八月十日早晨,黑泽优斗也来过黄昏唱片。
推开门的时候,柜台旁边坐着的是风见遥一个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开口就说:“她今天不在。”
优斗站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说:“她什么时候会在?”
风见遥说:“明天下午。她一般下午来。”
优斗点了点头,没有进去,关上门走了。他回到宿舍,等着第二天上午再来。
八月十一日,上午。他推开黄昏唱片的门时,柜台旁边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外套,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束,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旧书。她正低头翻书页,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弄坏。风见遥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杯茶,像是正在一起看什么东西。风见遥先抬头,看见优斗,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进来。然后那个穿灰外套的女人也抬起头来,看了优斗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优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她坐的位置是日下部周平时坐的位置——柜台正对面,桌面被书和纸占了一半,像是一个长时间占着同一张桌子的人才能形成的那种布局。
日下部周从后屋走出来,看见优斗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然后说:“你今天来得巧。”
那女人又抬起头来。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把视线移开,而是看着优斗,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确认,然后她开口说:“你就是黑泽优斗?”
声音比优斗预想中低一些,语气平淡,不像是问句,更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过了。他点了点头,“……你是?”
“我姓佐伯。”她说,“整理旧档案的。店长说,你想看D栋施工图纸?”
“嗯。”
佐伯把手边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把面前那本厚书合上,从旁边的旧公文袋里抽出一张卷起来的纸。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卷成筒状,绑着一根橡皮筋。她解开橡皮筋,把纸在桌面上铺开。是一张建筑图纸,A3大小,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优斗走到桌前低下头,看到图纸右上角有一行编号——D-07-03。正是七环生活区D栋。
“这张是复印件,”佐伯说,“原件在基轴会工程档案室。我手上这张是十年前从旧资料回收站流出来的。”
优斗的视线在图纸上慢慢移动。他在找那面墙。307室在走廊尽头靠西的位置,标号清晰。图纸上画得很细,连窗框的尺寸和排水管的位置都有标注,但他找了几个来回,都没有看到“307”字样,也没有看到西墙有任何特殊标记。
“……这上面没有标注307?”
“翻过来。”
优斗把图纸翻到背面。背面也有线条,是那张图纸的镜像,像是从某个更大的图纸上拓印下来的部分。在背面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铅笔字。笔迹轻微,像是被人用很轻的力道写过:“307室·西墙·预埋位。”旁边画着一条短弧线,指向墙体内侧的标注位置,和他挖银管的位置完全一致。
他看了很久。那行字和信上的笔迹不同——比他父亲的更工整,像是画图的人做标注时特有的冷静。他抬头看佐伯:“……这是谁写的?”
“我拿到图纸的时候就有这行字。”佐伯说,“原稿上写的。”
优斗又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字。“预埋位”三个字被写在图纸背面,像是有人特意把它放在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张图纸?”
“旧资料回收站的废纸堆里,大概是十年前。”佐伯说,“那时候基轴会工程部清理过一批旧图纸。我的工作就是从那堆废纸里挑出还有留存价值的。这张图纸当时被卷成一卷塞在一堆文件中间,看起来已经被人放了好几年。”
“你为什么会把它留下来?”
佐伯没有说话。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来,像在想这句话该怎么措辞,“因为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有一种感觉——这不是画错之后随手补的。它是被人专门写上去的。当时我不知道它指向什么,但我留了下来。”
优斗低头看着那个铅笔弧线,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翻动过很多次,但他刚才看到的那行字还很清晰。他想起自己在307室窗框上摸到的那道划痕,那道划痕和这张图纸背面的标记之间,隔了十年,隔着两次不同的动作——一次是写,一次是划。
“……这张图纸,我能拍一张吗?”
佐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优斗,过了几秒说:“拍完把图纸还给我。”
优斗拿出手机,对准图纸背面那行字和弧线拍了一张照片。屏幕上的画面在昏暗的暖黄光线下显得比实物更深一些,但那行字还能看清——307室·西墙·预埋位。他把手机收好,把图纸卷回原样,放回桌面上,“……谢谢。”
佐伯把图纸收进旧公文袋里。
“不客气。我留着这张图纸十年了,它放在我手里只是纸。但如果你能用上它——那它就是该在你手里的东西。”
优斗站在那里。他觉得这句话比图纸本身更重,“……你为什么会知道这张图纸跟我有关?”
佐伯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日下部周一眼,然后转回来看优斗,“因为你在找一面墙。那面墙的名字叫307。”她站起来,把公文袋夹在腋下,“如果你还需要别的东西,可以再来。我大多数时候下午在这里。”
她朝门口走去,经过优斗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她推开门走上台阶,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消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暖黄色的光重新落在桌面上。优斗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已经被收走的图纸刚才铺开的位置。
“……她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风见遥在旁边翻了一页杂志,“她一直这样。”
优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浅灰色背景上,一行铅笔字指向一面墙的内侧。他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她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她手上还有没有别的旧图纸?”
日下部周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你自己问她。”
优斗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上台阶。八月十一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掌握的信息比昨天多了一点点,一个名字、一个佐伯、一张图纸背面的铅笔字。他不知道它最终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那张图纸曾经被放在废纸堆里等了十年,直到他走进这间店。它等到了。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很好,风从街口穿过来,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他在307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铅笔字、弧线、预埋位。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推开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窗框上的划痕还在那里,三厘米长,末端有一个微小的凹点。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怎么留下它的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那面墙不再只是一面墙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