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听到真希死去的消息时,太原正下着雨。
雨仿佛没有尽头地洒在屋檐上,再如同一层纱帘般滴落下来,将太原厚重的黄土浸泡成冰冷的烂泥沟。
黑发少女听着门外的声音。因为属于她的这个房间中太过安静,她能听见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明晰。
透过门缝,有房门被掩上的声音,以及那位郡府小吏犹疑的声音。
“……七月,以北中郎将卢公槛车入洛故,贼复振,王师稍不利。”
蓑衣上的水不断滴落在桶中,滴滴答答,小吏的低声仍在继续。
“兵曹掾椎真者,时从卢公讨贼,屯高邑,战后往护府库,后府库火起,失其所在。”
“其同伍多死,后军吏遍索余烬,不得其人,疑已死王事。”
“因战事甚急,实难再细搜查。”
“是故,谨封营中所余衣器,移太原郡,谨告其家。”
“今诸物已至,家其审受(确认交付)。”
甚至还没有听完,母亲就已经悲泣出声。
黑发少女朦朦胧胧地走到那一对沉重的衣箱前。
衣箱外裹着油布防水,可千里之遥,衣物还是受了潮,打理得干净,却也带上些陈腐的味道。
母亲颤抖着双手,抓着那几件有过缝补,半旧的衣装,已悲泣到无法言语。
“……多谢你,冒着大雨前来送信。”
她低垂下紫色的眸子,将一串五铢钱递到小吏的手中。
“请节哀!”
小吏将钱拢在袖中,再一次躬身致礼。
当小吏重新穿上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头站在府邸外的驽马旁,踩着单边镫上马而去时,立希有些恍惚。
——似乎许久以前,也有过另一场雨,也有过冒雨而去的人,也有过另一个支离破碎的团体,也有过另一个刚刚开始,仿佛充满希望,却已经仓促结束的故事。
只是那个故事因为某道粉色的阳光,有了一个更好的结局。
某一瞬间,她希望这个房间中多一些人,安静地对着她笑的姐姐,强行牵上她的手的粉发姑娘,甚至是将饮品放在她头上的另一位黑发姑娘……因为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希望自己作为一支队伍中的第二人。
……可她知道,她不得不做第一人,她不能坐等奇迹再次出现。
“各位叔伯……我们要尽快为姐姐设灵。”
“也当请王氏,郭氏的诸位大人前来,参加葬仪。”
随着小吏离去,椎氏的宅邸中一片混乱。
诸位曾担任过吏和下级官员的长辈都陷入了某种失去主心骨的,神经质的紧张之中——几乎所有人都本能地将自己的一切希望寄托在真希身上,因为她是那样优秀,刚一加冠,就得到了太原士族几乎一致的称赞,甚至与那位三公并辟的王允大人有书信交流。也是因此,她才能在加冠之后的第一年,就得以寒门之身入洛,在卢植大人的门下研读经学,并在黄巾起义之后的第一时间,获兵曹掾之职。
在人生的过去十八年里,就连立希自己也是这样。
一般而言,加冠从十五至二十之间都可行;立希已十八岁,可因为有如此卓越的姐姐,加冠并非是着急之事,她仍可以再以少女的身份度过一段时间,去读些书,或者击鼓……尽管在这个时代的鼓,并不能发出如她印象中的鼓那样的声音。
——可姐姐已经不知所踪。
她不相信姐姐已经死去……可终究,官府的讣告已然送至,嫡脉已只剩下了她一人。
将溢出喉咙的,想和母亲一起哭泣的疼痛一点点吞下,立希竭力维持着镇定,提高声音,声线与过去一样,充满了压力。
“……吊客将集,我虽没有加冠,但家难如此,请诸尊长为我冠于丧前,使吊客至时,待人接物合乎礼法。”
……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像孩子那样哭泣,悲伤。
“也无需如此急躁……葬仪之事,我可为椎氏操办……”
她冷冷地,用充满压力的眼神和年长的族老对视。
最终族老点了点头。
“那么,今日便行冠礼……”

……去接过这份重担,妥善地为姐姐操办好一切身后事,然后,尽力升迁地位,振兴家门,接替姐姐做一切姐姐没能做完的事……最后,找到姐姐,哪怕只是找到姐姐的某些遗物。
这样一来,也许在这场并不如梦似幻的重生旅途走到终点的时候,她可以在黄泉路上对那些也许并未与她同样来到这个世界的友人们说,在另一个世界,我也尽力而为了。
她惊醒,睡乱的黑色秀发垂落在肩头。
窗外,冬日到来前的最后一场雨只下了一小会便停歇,坐起身,将厚重的被褥掀开时,丽人颤抖了一下,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用水盆之中冰冷的水清洗了下脸颊,立希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将棉袍系紧,再在外面披上一层更加厚重的斗篷。
当她理顺一头被冷水稍微弄湿的黑发,再在头顶戴上冠时,桌上自太原携来的绢帛摊开,纵以恭维也难称美观的画上,隐约可以辨识出几种不同的发型,不同的人。
短至耳畔的秀发应是银色,披肩的中长发应是亚麻色,一头及腰的长发应是灿烂的粉色,她着重勾画了那个笑,只是画技实在堪忧,在这个时代,她也无法找到鲜艳的颜料,恐怕即便爱音本人,也很难认出来这画的是自己……还有画面的中间,仅有的,与其他千篇一律的黑色不同,带着灰的一抹短发。
立希对着这张幼时绘出,笔触已经模糊的画苦笑,本能地,她想要去碰碰那张画上的几张脸,只是画已太旧,终究,还是害怕触碰会让那几张脸模糊。
片刻之后,她用手捏着画的边角,将它小心翼翼地展平,夹在两卷线装书之间。
她穿越至这个并不熟悉的古代世界,按照姐姐与母亲的说法,从今天开始,是第二十一年,姐姐的葬礼,也已是三年之前的事。
这之后的三年中,她历经艰险,身旁再无前世的熟悉之人。
……灵帝中平四年(公元187年),九月丁卯(11月1日)。
……并州,云中郡,北舆县。
在我们的历史中,其留在历史之上的唯一记载,不过是《后汉书》中的两字而已。
荒败,残破,在漫长而恐怖的大汉与鲜卑及其他北方民族的边境战争中,如今整个云中郡剩下的人口,不过是昔年全盛时的零头。
无人愿意来此地送死,纵使县令乃六百石官,可让他人称一句令君,但就在去年,莫说六百石,就是二千石,也已在鲜卑入寇期间被杀了一人。
随着边民因畏惧劫掠而内迁,除郡城之外,全郡残留的最后一个县城。
或用武,或以奇计诡谋,或凭一时运气……她已在此地坚守了一年时光,救下了不少鲜卑所劫掠的人口,一次次打退游牧民的进攻,极为艰难地维持着这几乎深入草原的孤城。
这里是炎汉最远的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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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名字立希,太原晋阳人也。性谨严,多权略,美姿貌。少好学,博涉书记,军学,五经莫不通晓。年十八,以丧冠……中平中,鲜卑屡寇边,害长吏,名遂补为北舆令,抚循劳徕,甚得物情,百姓德之。(臣松之注:《英雄记》曰:时北虏纵横,道路断塞,长吏多自弃郡县遁,或为胡所害。朝臣以云中,定襄,绝远多寇,军役繁费,议欲弃之。名至县,怀抚有度,收集义从,击虏者再三,获千余家,漠南流人多有附者,云中遂稍宁。)——《三国志-椎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