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慢慢将面条吸进嘴里。
白水面条的味道很一般,稍微认真一些品尝,还能感到一些糟糕的苦咸味——粗盐的味道,即便在水中久煮也没有完全化开。
不过,她还是很认真地将每一根面条都捞起,尽管这些手擀面的制作水平也同样一般,但这是她救下,养在府中的一些已失去家人的老妇为她制作的,是珍贵的东西,她不想浪费这种努力。
“……还是缺人缺得厉害啊……”
但当她将又一口面条送进嘴里时,还是望着空旷的县衙,叹了口气。
在北方边郡,最先面对的就是人口的稀缺。她无法阻止人们向南逃亡,从可怕的游牧民那里逃开,偏偏人口又是一切的前提,没有人口,劝课农桑也好,建立城防也好,什么都办不到。
“大姐头有什么吩咐?”
——站在县衙门口的,她的两个义从听到门内的声音,便恭敬地转入房门,用鲜卑语对她说。
“没什么。外面冷,让你们站完岗后去喝点羊汤。”
立希温和地回答,同样是用鲜卑语。
过去的云中郡曾有三万八千余户,是一个繁盛的边郡。
但那真的已经是非常久远的过去了,如今,云中郡的大多数县已经随着熹平六年(公元177年)的那场惨败变成了荒废的空城。
自三年以前,大贤良师张角帅众起兵,汉室已陷于衰颓之中,乃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但在并州,这一事实到来得比汉室的大部分地方更早。破鲜卑中郎将田晏大人在熹平六年,按照天子的命令,带领三河五校的一部分精锐和几乎所有云中郡兵一同北上讨伐鲜卑,结果却是彻底的惨败,其人本身仅以身免,那之后,云中郡的民众就有一大批向南逃,大多数沦为太原士族的隐户,另一部分则干脆成为盗贼。
随之而来的是越发严重的鲜卑寇掠,这一次连当地豪强也顶不住了,许多豪强或举族内迁,或是直接被消灭,成了鲜卑或屠各部匈奴的奴隶。
她来到这里时,这里的民众已是饥羸无复人色,百姓要带着盾牌才敢去耕作;而她自己,也不得不依靠着草原上鲜卑内部的分裂和内斗,不断收容败退的鲜卑小部落,靠着这些义从维持县城的治安,他们甚至连汉语都没有完全掌握,令君这词汉家百姓叫得顺口,这些鲜卑义从还是习惯用鲜卑语喊大姐头。
鲜卑的领袖檀石槐在逝去之前,将鲜卑人的军事实力增强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甚至可以硬碰硬的击溃上万汉军;只是制度没有跟上军事实力,他死后权力传承不稳,诸子相互攻击,逃到她这里的鲜卑人许多甚至是檀石槐的核心甲士。
可以说,在她所能做到的范围内,她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上限。尽力禁止奴隶贸易,与那些希望托庇于汉家的首领谈判;更加令她骄傲的是,通过义释一位败北的鲜卑首领,并收降在鲜卑狂暴的内斗中失败的汉化程度较高的小部族,立希获得了如今随檀石槐死去而四分五裂的鲜卑部落的一些支持。有不少长于骑射的汉化鲜卑人立志跟随立希,他们和这一时代的许多蛮族一样,成为了义从,至少此刻,北舆之地不会再遭受攻击。
并且按照这一时代的惯例,即便将来立希前往其他地方就职,义从也将誓死追随。
“大姐头,没有羊汤,只有面条了。”
但是义从们愁眉苦脸,很快就向立希回复。
“面条也已经不多了。”
另一个义从补了一句。
“就连豆子也已经不多了。”
来换班的义从显然刚刚才去粮仓看过,他对立希补了一句,蹲坐在门槛上。
虽然立希治下的县相对安全,因为有义从的守护,现在还在有一些人口向立希这里投奔,但云中郡的其他地方则完全不可与立希这里同日而语。
去年草原上的白灾使云中郡的收成不好,草原上靠山吃山的游牧民更是过得一塌糊涂,这一年来,来到这里的游牧民,三分之一是已经活不下去而向她投降,三分之二则是想拼命从她这里抢下些吃的。
来投奔她的,多少也带着些走投无路的意味,因为他们各个都饿得松松垮垮,而马匹也是一路走一路倒毙,饿死的那些不得不由义从们食用。
“大姐头,这样下去,冬天我们吃什么啊?”
现在仓库里还有面,也还有没有磨的麦和晒干的豆,都是秋收后收上来的粮食,粗一看,其实似乎有不少。
但立希知道这只是假象,因为秋收才刚结束不久。过去的一个月里,立希带着手下在各个村屯来回奔波,差点在马上颠到吐出来,还和前来劫掠的游牧民打了几仗,才确保粮食不被劫掠,安全的收入官仓和农民自己的地窖。
但扣掉来年要用来租给民众播种的那些,单独给士兵吃也只是能不饿死而已,再加上这些义从人均都有战马,是肯定不够的。
“放心,我有办法。”
她知道,跟随着她的义从们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魔法般的魅力,而是因为过去的一年间,跟着她可以活。
她需要带着他们继续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草原上好一些,这样,他们才会一直忠诚。
将那份没有油水的面条全部吃完,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在这里已经是民众们能拿给她的最好的食物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不擅长表达感谢,她更擅长行动。
“你们先退下吧;我很快就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少女一只手托着腮,习惯性地用手敲着桌子,就像是上一世的她敲鼓时那样,这带点闲适的姿势和丽人没有改变的声线,让义从们觉得大姐头十分可靠,一定还有办法,也平静下来,下拜而去。
但压力已经令她越发焦躁。
……你能看到他们对你饱含希望的眼神。那些汉人也好,那些愿意当你义从的鲜卑人也好。
……如果有人在你的眼前饿死了,这全部都是你的错。
……姐姐一定会做得更好。
……如果是姐姐代替我坐在这里……
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个比她更加美丽,更加聪慧的面孔。即便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即便每个人都夸她已做得够好了,某种劣等感还是在胸中一闪而过,又被她仿佛吞咽那无油的面条一般强压下去。
现在只有你在这里。只有你能担负起责任。
立希首先排除的就是向豪强征粮,因为根本没有;能称为豪强的非死即逃。
然而云中是边郡,理论上郡里应该有郡仓/官仓,其源流可以追到汉宣帝五凤元年(公元前57年)耿寿昌在边郡创设的“常平仓”这种边境仓储,所谓“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
——丰年收购、凶年平粜、以防饥馑和边患。
但是经过可怕的黄巾之乱和过去多年间的连番边事,她也不确定云中是否还有存粮剩下……并且,她觉得没有存粮的概率会更大一些。
无论如何,立希必须要亲自去一次郡城的粮仓,还需要准备适当的给太守的礼物。
所幸礼物她还是有的,是当初她上任时家族给予她本人的一份重礼。
一件美丽,精致的玉杯,其上嵌有珍珠,这样的宝物不是一个寻常士族所能拥有的,它更应该呆在诸侯王甚至皇帝的宝库中,椎氏能获得它也实属偶然,是昔年接济一位受党锢之祸影响的大人物之后,其人重新被起复时托人转赠的。
即便拿去贡献给灵帝,大概也可以让那位贪婪的陛下多看几眼,在皇宫里占个不错的位置;但现在她眼都不眨地就拿出了这件珍贵的玉器,如果用掉这个就能换来足够多粮食,让大家不挨饿的话,她可以把自己剩下的东西也都卖掉。
但送礼贵精不贵多,她知道这就是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礼物了。
她唤来在县衙当差的妇人,让她们多找寻一些布料,小心地将整个玉杯包裹起来,包了一层又一层。
“遇到敌人,你们不要盲目出击,让百姓都进入城中,等我回来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虽然前些日子秋收时才刚击败过鲜卑人,应该在几个月内不会遭受攻击了,但立希还是叫来留守的义从们细心嘱咐了一番。
“是,大姐头。”
义从们正在熬煮豆粥。他们因为过去一年立希都远比他们过去的首领可靠,纷纷下拜,而后,立希又召来当地的汉家乡勇做了些布置。
……该做的都已做好,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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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育出高柳,田晏出云中,匈奴中郎将臧旻率南单于出雁门,各将万骑,三道出塞二千馀里。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帅众逆战,育等大败,丧其节传辎重,各将数十骑奔还,死者十七八。——《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