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立希躺在床上,海铃坐在床边,在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用冰凉的手指钻进厚重的毯子,轻轻贴了下丽人的脖颈。
公历的十二月初对应农历的十月末,尤其是在北地,已是相当寒冷的天气,仿佛连呼吸都被寒风冻住。
“嘶——”
拜此所赐,立希立刻就清醒了,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然后因为房间里比想象中更冷而吸了吸鼻子……所幸,这个时代,后世的沙漠化还未开始,北舆地处今日的内蒙古呼和浩特附近,此时堪称是水草丰美。
过去几年间她一直压榨着自己,强迫自己掌握本该由一整套班子来做的事——给汉家民众的律法,部落民的习惯法,军学,后勤,甚至还有农书和历法。
她收拢到的北舆之地的流民,都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其中能写自己名字的就已经是文化人了。
诸曹除了兵曹,贼曹她找了两个还算懂事的义从来做,其他全是她一人凑合着干。
还好这个县人口本来就非常少,勉强能够干得过来,即便如此,身体也因为过度的自我压力变得虚弱。
“感觉还没我以前借住的商人家奢华。之前护送商队去过一次晋阳。”
“一般来说县令应该比商人要奢华好几倍吧?”
“……也不是哪里的县令都有钱的。”
房中除了立希的衣物和许多卷书,还有壶,水盆,梳子和铜镜,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立希飞快地抓起斗篷,牢牢将自己裹住。
“……还有,那个别碰。那是按月份整理的案子……偷牛,抢羊,抢马什么的。”
海铃听话地将那卷竹简塞回两卷竹简之间,随口又问了一句。
“有抢美少女的吗?”
“那种不是案子,是要打仗的——等一下,那个也别碰——”
海铃将一本线装书从柜中取出,那张她精心画出的,实则水平相当差的绢帛画,也随着海铃的动作而飘开。
“哈……”
抱怨的话还没说出口,海铃就以几乎无法看清的动作用指尖夹住绢帛的一角。
“别担心,我反应很快的。不过这画的是什么……”
丽人的嘴角稍微勾起。
“五个人……还有灰色头发的,这是MyGO!!!!!的大家吗?”
“嗯……中间的这个肯定是高松同学了,这边这个是爱音吗?”
“……那是素世。”
立希深呼吸了一下,耐着性子说。
“身材不像啊……那这边这个是爱音吗?”
“……那是我。”
“……身材也不像啊……”
“你觉得以我的水平能画出身材差别吗?在这种画布上,用毛笔画?我能画出头发长度的差别已经很努力了!还有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的?”
立希感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海铃时的幸福感正在被吐槽的欲望快速取代。不过,压力确实减小了许多。
“头发也没多大差别啊。”
海铃随口回应了一句,让立希翻了个白眼。
“话说……立希,有画我吗?”
“没有。”
这次轮到海铃翻白眼了。
“太可怕了,我感到对立希的信任要逃走了。”
“因为我觉得没法画出我们俩的差别。”
立希随口回答,站起身去镜子前梳头。今天是准备出征前的最后一天,十二月初。
稍早之前,张懿大人已从晋阳回信,说他的部队正在路上。
他们不会一路北上到云中郡,所以两支部队将在雁门汇合。
既然丁原已经举椎立希为临时指挥官,假司马,吕海铃为其副,她们就不能背失期的责任。尤其是如今冬日行路困难,更该提早出发。
“好吧,信任又回来了。”
“信任的变化速度好快……”
“毕竟我连自己的队友都没画过。”
海铃很洒脱地表示。
“也不知道大家都怎么样了……”
立希整理了下衣甲,来到这世界之后,她一向体力不佳,所以即便作战也很少穿甲。但在出阵的时候,哪怕是装装样子也要把甲胄穿好。
“队长应该已经成功带领家族,刀劈弦卷,成为天下第一企业了。”
“……商战里还有刀劈这种事吗?!”
“门阀之争,向来如此。”
“我已经懒得继续吐槽你了……那你觉得初华呢?”
“在和队长一起走上人生巅峰吧。”
“爱音喜欢的那个主播呢?”
“应该已经有了百万粉丝,走上人生巅峰了吧。”
“小睦呢?”
“应该已经从父母那里跑掉,过上了幸福生活了吧。”
几乎都是瞬间回答,立希稍微勾了勾嘴角。
“海铃意外的喜欢把大家往好处想。”
她感到肩膀沉甸甸的,内衬棉衣,外面再披甲,这一套穿上,她光是走路都费劲了。
“总不能都和我一样,风餐露宿,夏天给商队当护卫,冬天还得自己去打猎,当上主簿了还得自己冲锋吧。”
海铃说得很轻松,仿佛过去在这个世界经历过的各种事都只是可以忽略的小问题,但立希还是能意识到,大概纯粹出身于草莽的少女经历的艰辛生活比她还要多几分。
立希实在不擅长安慰他人,所以她只是牵住那只让她想起昔日的,与弹奏贝斯时同样修长精巧,却更加粗糙的手指,在这个房间中静静呆了片刻,直到海铃洒脱地戳了戳她的脸。
“好了,我也去着甲咯。我只负责打架,路上的事就拜托立希了。”
几天之后,义从和少量的民夫一同向南,到达了雁门郡境内,马邑之南,而自太原来的郡国兵也到达此地。
给义从和义从的坐骑们吃了一个月的陈粮,难吃归难吃,总算是让人和马都恢复了体力。
但正所谓坐吃山空,在十二月初,并州军在海铃和立希的监督下准备出发,而丁原一个人需要负责两个郡的事情,虽然这两郡已经没剩下几座城,但事情也是有不少。
“本应作乐以壮行,但女乐早已全部被撤离此地的豪强们带跑了。故而虽然大军出阵,也只有薄酒一杯。”
丁原向两位丽人举杯,然后将那杯薄酒一饮而尽。
“如今并州缺粮,确实也不是酿酒的时候了,大人。”
立希本想表达谢意,但因为不善言辞,说出来就像是在批评对方用珍贵的粮食酿酒。
“多谢大人送行。我们将尽快平乱凯旋。”
海铃戳了戳少女的腰侧,打了下圆场,所幸丁原大人并未在意这种小事,而立希也飞快地为自己找补。
“况且,军中自然有军中的乐曲,不需要额外请他人奏乐。”
深呼吸了一下,回忆着脑中的音乐节奏,黑发丽人用力击鼓;那是一长段激越的节奏,尽管她体力不足,仍旧咬紧牙关,勉强将一整套鼓点打完。
休息了这么多天,虽然马看起来还是有点瘦弱,但义从们已经向立希表示自己可以战斗。随着这分外嘹亮的鼓声,义从们也应着鼓点,齐声欢呼,而后,自南侧来的郡国兵也受感召,齐声高喊起来。
这让整支部队看起来虽然不算无比强大,至少还堪称可战,从中隐约能看见过去那支足以喊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辉煌军队的影子。
“好鼓点!望你二人凯旋归来时,我仍能听到此鼓奏响。”
丁原也慨然而起,在立希喘息着将鼓棒放下的时候,他满意地颔首。
“路过阴馆之时,代我向郭府君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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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在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魏)曹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