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白灾的影响毕竟严重,今年也没能收上多少粮食,能够吃的只有陈年的粮食了。
立希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这些储备粮郡城中的人还不需要吃,他们有更新一些的粮食,所以丁原大人允许他们把大多数粮食带走。
但除掉腐烂的部分,粮仓中的豆麦之和加在一起,也只是不到两个月的口粮而已。
这样的话即便再加上县里已有的粮食,也不太足够撑到秋收,还是会有不少人饿死。
当然,人是不会呆在原地坐等饿死的;有一技之长的人会去打猎,不会打猎的人则会逃开,去投白波军,去给南匈奴当低等的牧奴,或者再走远一点去投黑山军。但那样的话,立希过去一年辛辛苦苦收拢的民众就完全没意义了,而辛苦开垦出的土地也会很快全部撂荒。
“不太够啊。你们手里还有多少粮食?”
海铃抱着肩膀点了个数。虽然大多数游戏里吕布是个只会打架的傻子,但可以当主簿的人,智力显然也不会太低。
“……肯定不够。这样的话……”
立希用乳酪为自己补充些糖分,皱着眉头认真思考。
肯定没法再跑去南边的晋阳老家去借粮食——虽然那里是州治所,而且更靠南,有更多粮食,但是转运的路途太远,正所谓远水不解近渴。
然后,让义从们卖马的选项也被排除了,尽管在郡城里她确实看到了几家马贩。
但挨饿的马是卖不到好价钱的。
这点立希很清楚,马贩子可以把价格压到不可理喻的低程度,最后义从们将马卖光,也许也只能勉强度过冬天而已,而且对方来投奔立希,立希却让他们卖马度日,也会让义从们寒心。
——但打仗则不同。草原上的诸多部落相互攻击,相互杀戮;与农耕民族不同,因为整体上的匮乏,游牧民族即便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可以相互攻击,有时甚至只是为了一群羊或一处泉水。
立希知道他们不会愿意卖马,但会愿意吃上一顿大餐,然后上阵为了她去拼斗,知道这个事实令她感到难过,但随着她逐渐年长,她已经能将这种难过压在心底。
——随之而自然浮现的,是用战斗换取粮食,度过饥荒的念头。
“这些粮食我会让义从们带走。感谢你们……虽然这仍然不够。今天晚上,海铃,我还需要你帮个忙,拜托了。”
“嗯,答应了。”
在显得有些空旷的粮仓之中,立希合起双掌低头,但几乎瞬间又震惊地抬起头,因为两人的对答几乎无缝衔接。
“我还没说要你帮什么呢,就答应?”
“你不是也还没说要我帮什么就拜托上了吗?”
——她们的一切还是那么合拍,这让立希感到强烈的安心,她抓住海铃的指尖,在手套下,那修长的手指也那么令她熟悉。
隔着那一层手套也能感到,那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青葱玉指,无论是指尖还是掌心都比她熟悉的海铃更加粗糙。
即便是有着绝世天赋,成为真正的强者仍需要苦练,而海铃恰恰不欠缺苦练的意志力。
只不过,她仍旧是立希熟悉的那个海铃,哪怕在这个世界,海铃要比她年长一些。
天色渐晚,觥筹交错之间,立希起身向丁原祝酒,并在席间提出希望出征一事。
“……想要出征吗……”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张刺史在遣我来此之前,就让我于北地机动,谋划出征,立希卿既然主动请缨,自然是好事。幽州今年的收成不算太差。”
“只是立希卿,恐怕不只是要为国分忧吧?”
“府君明断。确实半是为国分忧,半是因百姓粮食不足,希望率兵就食他处,这样就可以将府库中的粮食分予百姓了。”
立希也不打算向丁原隐瞒,诚实地端着酒杯起身长揖,而后将杯中酒饮尽,面色很快因为醇酒而泛红。
“……你有此仁心,也确实难得。”
丁原点了点头,对这个理由不置可否。
“你手下这些义从都有战马,若是把战马留在小县城里,显然会被饿杀,也不能弃人取马。”
“不过说是出征,如今北地纷乱,可征讨之敌人也不止一个。”
在立希将自己想要出征以换取粮食的想法告诉丁原时,丁原捋着自己的花白胡须,将酒杯放回桌上,点了点头。
“你既愿带这些义从舍生忘死,我这里却有小战,大战二种,可供立希卿选择。”
“请府君明示。”
一旁负责侍奉的老卒将一片仍流着汁水的烤肉从火上切下,放在丁原面前,而后又为立希切肉。
“休屠各部民在西河群聚,将谋为乱。他们的单于固然忠于汉家,然而南匈奴本身便多部众,单于与左贤王恐怕也不能全部弹压。”
“卿可引军入西河,击溃一些谋叛部落,取其牛羊,战事小些,却也有收益。”
“只是若卿为我做此事,卿可取牛羊,军功我却要全部拿到,因我亦有些想要做此事。”
丁原以匕首在桌上的烤肉上画出一道,从当中将之分开。
“而若是卿要大战,我便不能以军相助,只能为卿向张刺史写信,请以太原人马相助,届时生死由天,若立希卿军败身死,椎氏恐怕就将有难。”
丁原一笑,口气中带些老卒常有的恐吓意味。
“……还请府君详细说。”
海铃向着自己的那片烤肉上撒盐,再将它送进嘴里,看立希的表情严肃,她有些犹豫这时候是不是该出声让老卒尽快给自己再切一片。
“卿可听说过张纯,张举举兵叛乱之事?”
“有所耳闻……”
“来投奔我的鲜卑人曾说过,幽州西部,代郡一带,最西到并州的平城,有大量与叛贼张纯,张举一同活动的乌丸人及鲜卑人。”
立希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学会鲜卑语,最初的那一点是和俘虏学的,更多的则是向来互市的鲜卑牧民求教。
“正是。那你可知道,天子已是震怒,移檄州郡,要取得二贼首级?”
“因那张举已经自号天子了!”
“这……”
立希和海铃都很是吃惊。
“只是此事却实在不易,不易啊!其人与乌桓相友善,再裹挟民众,号称有十多万众。并州疲敝,且内外交困,自保尚且困难,谈何助战呢!”
丁原叹了口气,举杯而饮。
“……我愿意代刺史和府君出战。”
但只犹豫了片刻,立希就认真地出声。
“我能听听原因吗?我知道立希卿有仁心,只是人马如此之少,也未必要送死以成仁名吧?”
“……除开令军士就食的原因,其他原因说来可笑。”
立希低垂下双眸说道。
“我一直不相信姐姐死了。若我能再多知名些,姐姐倘仍在世,便会来寻我。若姐姐已不在,在地下也将为我骄傲。”
“况且敌兵虽众,却未必会料及我军将至,他们必定是优先寇掠河北诸郡,我们既然出其不意,也许可以有奇效。”
——这自然都是真实的。只是,还有些若是说出口会被人当做是精神错乱的原因。
……如果海铃在这个世界上,那么,爱音,小灯,还有自己过去熟悉的大家,她们也许都会在,也许随着她的声名越发增加,能再见到。
立希低垂下眼神,而丁原长叹一声,用长柄杓从樽中取热酒出来,为黑发少女斟了一杯。
“卿还是如昔日般,刚直性烈,此事过险,我是绝不肯做的。”
“既卿自要行险,请满饮此杯。我将向张刺史写信,使他表你为别部司马,却难以再遣兵马助你。”
“啊,哦,嗯,多谢大人……”
——虽然话说的很满,但刚刚的祝酒对立希就已经是极限了。她本就不擅长喝酒,即便加冠之后也没怎么碰过,尤其是此刻的热酒,哪怕这时代的酒普遍度数不高,喝起来也是上头飞快。
……不过,上司敬酒哪有不喝的道理呢?尤其是上司还打算帮你忙的时候。
“我,我不用更多人手了,让海铃帮我就可以了……”
随着脑袋越来越混沌,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此地去洛中甚远,表为司马之事,再快也要一个月才能有回复。你且先回去,整备人手。”
“若只要海铃卿一人,倒还好说;刺史应当也会遣些人马来协助你。而后之事,是命丧沙场还是平步青云,便要看卿自己了。”
黑发少女模模糊糊地应了声好,后面她好像还说了一大堆感谢的套话,但是已经记不得了,最后当她踉跄着站起来作揖时,某个温暖,柔软的怀抱扶着她的手臂,撑住了她。
稍微远处,丁原笑了一声,立希口齿不清地道歉。
“……我便不强留立希卿饮酒了。海铃卿,还是由你送送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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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太守张纯叛入丘力居众中,自号弥天安定王,为三郡乌丸元帅,寇略青、徐、幽、冀四州,杀略吏民。——《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
渔阳人张纯与同郡张举举兵叛,攻杀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杨终、护乌桓校尉公綦稠等。举兵自称天子,寇幽、冀二州。——《后汉书-孝灵帝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