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立希就已经很可怕了。”
缩在毯子里的海铃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了下立希的头发。
“……没那么可怕吧?”
“我还隐约记得爱音发短信问过我Rikki好可怕,想和Rikki搞好关系,要怎么才能和Rikki搞好关系。我跟她说Rikki这名字好怪,要不然还是换个时髦一点的说法,比如学点拉丁语,给立希找个Oblivious一类神秘的昵称,她又不愿意。”
“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而且那种古怪的昵称只有祥子能用得惯吧!”
立希小声吐槽,却也因为自己重要的人们关系很好而感到一种高兴,又隐约有些难过。
……爱音她们会想着自己吗?当她们发现只有海铃和自己消失的时候?
为了将这种情绪忘到脑后,她开始对睡在身旁的人说起自己熟悉的这位府君的故事。
“……说起来我和那位府君之间的关系,还要追溯到两年前。”
在姐姐死后不久,家族尽了全部的力量,帮她找到太原太守臧旻大人的关系,给十八岁的少女紧急运营出了一个太原郡府吏的位置。
185年,檀石槐去世之后的诸子争斗正愈演愈烈,鲜卑部落斗争中的失败者无法再呆在草原上,便向并州内迁,希望能劫掠到一些东西。
对于全盛时期的炎汉,这算不上威胁,但对于残破的并州而言,草原上的失败者也已经足够强大,他们随手杀戮了数个边郡的县令和太守。
一时之间,北方边郡残存的守备像是被赶猪羊一般,向着太原逃亡。
臧旻是个地图学家,他有着种种优点,能绘制西域各国的地图,极为精确,之后几十年都能用上,为人也好,诸如后世闻名的孙坚等人都是他提拔上来……但唯独打仗他不会,虽然他也打赢过仗,但基本都是依靠手下的优秀将领,在面对鲜卑人这种真正的强敌时,便完全举止失措。
他缩在太原城中,惶惑无计,不愿出城迎战。
哪怕太原城有好几千守军,马匹也很多,而鲜卑骑兵也就千人。
当时立希只是百石小吏,在兵曹之中做事,她意识到,府君胆怯,尤其是在177年那场惨败,仅以身免之后,更是听到鲜卑这个名字就害怕。
于是她也不劝府君出战,而是禀告府君,应该北上修复烽燧,在鲜卑人劫掠时提前预警,让民众进城。
“这当然很好……立希卿,这很好,很好。”
但是臧旻嘴上答应,实际上却不给派兵,没有他的命令,立希无法调动任何士兵。
“呜啊。他真不考虑换个职业吗?”
“……换上来的人大概率还不如他呢。”
立希叹了口气,她知道臧旻不会打仗,但也知道这样一个不懂军略的好人在桓灵时代实在算是比平均线高不少的人物了。
“那你怎么办呢?没有部队的话没法做事吧?”
“……就一个人去收拢流民了。”
立希稍微侧过头,看着海铃有些惊讶的面色,她笑了笑。
“其实也不是一个人,还是从家里找了一些人的,大概有(10+d10=11)十一人这样吧。”
——彼时,鲜卑人仍在太原郡内劫掠。十一人在鲜卑精锐面前,和一人也没多大区别。
她冒着直接死在鲜卑手中的风险,猜测着鲜卑军的动向,一路躲避对方,收拢了一些拼命逃窜的残民,而后,却没有把这些残民交给臧旻。
“我想把这些人托付给郭氏。”
她直叩太原郭氏府门,之后,以收拢流人带给郭氏照顾(隐户的文雅说法)为名,向郭氏请借部伍。
郭家人自然非常高兴,借了一些轻骑出去,但是立希也知道,这些人只是供她使用,不会真正为她奋战。
但有这个筹码就够了。
她并不如向郭氏承诺的那般收拢隐户,而是在离开郭府后,和这些人说,臧府君已和郭府君商议好了有计,收隐户只是个幌子,自己只是执行者,让他们只管按府君的计策行事。
这些人半信半疑地被带到了汾水以北,立希早已前去请教过城中的匠人,背下烽火台的形制,将它们全部教授出去,开始快速修复马邑之南,北山之上残存的烽火台。
并且,凭借这次从太原郭氏处借来的人马,算是已骗到了郭氏的投资,她自己星夜赶往雁门郡城。
“我当时是小角色,根本没资格见太守。所以我得先把郭氏也骗进这件事,才有资格直接与府君相互联络,这等于是两头瞒……当时我擅自行事,即便被斩也不奇怪。”
立希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但郭府君没有斩我,而是让我入座,问我鲜卑人的情况,动向,因为一路上我都在记,这些我都记住了。”
“但是那印象确实挺可怕的……”
立希托着腮,模仿着记忆里那个沉重的语气说话。

面色忧郁沉重的府君
“——和我见到的一样,虽然人少,却很是精勇,甲仗器械都不缺。而且他们得胜之师,更加气盛。看来臧府君又找到了个能用的人。”
“雁门只有这一副家当,如果我输了,雁门郡百姓将生灵涂炭,所以不能确保全胜时,我不轻举妄动。”
“尤其是臧府君就派你这么个小角色,他自己一个兵不派,让你带着我家的部曲……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感觉和立希平常压力别人的时候差别也没太大?”
“我压力别人的时候可不会把剑拿在手里!”
她带点气恼地拍打了一下海铃塞进她的衣服里取暖的手,海铃的手缩了缩,但很快又塞得更深入,在她纤细的小腹上揉着。
“海铃,当时我确实挺害怕的……毕竟他手里握着剑,看起来很像是要砍人的样子。”
——立希没有说更多当时的细节,但即便心中有畏惧,她仍然显得成竹在胸般,叙述了自己的完整计划。
“府君,若是我说,我能让敌人疲倦,让府君以逸待劳呢?纵使如此,府君也仍然怕输吗?”
她的这支小部队在前往北山之时就已被鲜卑人发现。
184年的鲜卑人多少还残留着檀石槐大人当初教给他们的知识,懂得侦查。
但她正是在赌鲜卑人有侦查与防备埋伏的知识。
她请郭缊大人直接出雁门关,自己则在北山修缮烽火台,惊吓鲜卑人。

“马邑之谋”
当鲜卑人按照计划从马邑方向准备撤退时,发现烽火台已经修好,立希更是提前搬空了椎家的仓库,带来了许多布料,将它们挂在竹竿上,所谓虚张声势。
布料虽多,立希却刻意将之掩藏在茂密林木之间,鲜卑人即便派出侦查,也只能隐约看见。
“汉家将领也是可笑!难道他们以为,我们没有读过兵书,不知侦查吗?”
鲜卑人果然心疑马邑之谋重演,因为立希带的人实在太少,比起去防守更像是去和郭缊联络,而后又侦查到那些精心掩蔽的旗帜。
他们知道,郭缊所部是并州边郡上仅剩的一支强大力量。从西河郡绕行虽然离草原更近,却会和休屠各部族冲突,他们倒是不怕,但好不容易劫掠来的人口可能被抢走。
太原郡完全无力追击他们的情况下,他们可以从滹沱河方向进入代郡撤退,不用深入雁门郡,进入郭缊的埋伏,于是他们又绕了一大圈,往滹沱河而去。
“其实哪有什么埋伏,只有我和几十个郭氏骑兵。”
“真厉害啊,立希。”
隔着衣服,海铃稍微暖起来的手指翻过来,在厚重的毯子里扣住她的手。
“不过,立希,你不害怕吗?”
“……当然怕。害怕自己一事无成的死掉,再也见不到家人和你们。但鲜卑人更怕,他们怕自己明明已抢到那么多东西,却在没能享用之前就死掉。”
立希对鲜卑人的心态料得很准。他们没有派遣兵马试探,便带着俘虏,抢掠来的财物,走了许久。
郭缊按照立希所说,早已埋伏好,以逸待劳。鲜卑人虽然精勇,却也寡不敌众,战了半日,终于溃散,郭缊夺回了他们从太原郡抢夺的所有给养和人口。
“……郭府君已经做了十多年的雁门太守了,一直不能升迁。人们说,是他对异族太残酷的原因。听幸存的鲜卑人说,他将捉住的所有鲜卑人不分老少全部斩首,投入冰冷的滹沱河中,他们在山中逃跑时,还能听见远处河畔的求饶声,其他的鲜卑人心惊胆裂。”
“呜啊,好可怕。”
海铃捏了捏立希的手。
“……我料到了这种事,所以我又冒了一次险;观察山势,设好埋伏,让他们弃械受缚。”
从句注山的小径之中逃跑的鲜卑残部被她捉住,这些人被郭缊猛烈屠戮,又翻山越岭长时间的逃亡。
哪怕他们都是带甲精锐,即便现在也还是强过立希的这极少数手下,却已吓破了胆。
她对这些人善加抚慰,加以恩信,使这些人成了她的第一批义从。
“我说为郭氏收拢人口,而今如何,没有欺瞒府君吧?”
郭缊看着再度见面的黑发少女,难得地笑了笑。
“臧府君手下总有些有能之人。虽然你没有流血奋战,但无你则没有此战了。”
“你我虽没有门生故吏之份,如今战报之上,也有你一份功劳。”
“郭府君守诺堪信,他在战报上实写了我的功绩;救回千余家——实际上应该多不少,府君把失去亲属的人全补进自己的部曲了——然后是斩首千余,那之后不久,我就成了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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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历匈奴中郎将、中山、太原太守,所在有名。(臣松之注:谢承《后汉书》曰:旻有干事才,达于从政,为汉良吏,尤善荐才,陆康,孙坚,椎名等皆承荐举之德……(西域)百余国,其国大小,道里近远,人数多少,风俗燥湿,山川、草木、鸟兽、异物名种,其人悉口陈其状,手画地形,更无错谬。)——《三国志-臧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