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铃原本认为,被立希称为可怕又可靠的人物,应该是有着惊人的身量或相貌的。
但实际见面时,却感到他也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中年人,两鬓略微有些斑白,神情庄重而又忧郁。
“长久不见了,郭使君。”
立希很认真地向眼前人施礼,郭缊只是点了点头,向他身后张望了一下。
“你没带那些杂胡来,很好。”
然后他扫了一眼海铃,又点了点头。
“丁府君派来的手下也不错。”
他没等海铃施礼完,就转身进到府邸中。
“没有酒可喝。今年收成不好,我禁了。”
声音从仍在晃动的门扉里传来。
“他平常也这样吗?”
“平常也是。”
(立希的酒量:文职人员-10,d90=10)
立希小声回了一句,飞快地跟上,心里因为不用喝酒而庆幸。
桌上果然没有酒,但郭缊也并不是简朴的人,他自己的案上是一只煮了许久,泛出浓烈脂香,已经熬煮得半脱骨的肥厚熊掌,和一叠蒸饼摆在一起,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那香味几乎像是牵动着馋虫的线。
而立希和海铃,还有同样跟随过来的郭司马桌上也各自有一炉高汤,汤中隐约能辨认出大块兽肉,立希看不出那是什么。
“使君的厨师很厉害啊,狍子居然可以做的这么好吃。”
但海铃尝了尝之后就对立希小声夸赞。
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如熊掌这样的至味自然该配着女乐一同进食,最好还能有侍者;但就像是大多数边郡武人那样,郭缊也不喜欢那些繁复高雅的爱好,用饼卷着熊掌上的肉类送进口中,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发问。
“——来的部队有多少?营寨安排得怎么样,几人一帐?日用薪柴多少?”
每问一句,这个忧郁的中年人都会像猫吃老鼠般猛咬一口熊掌。
“我没问你,立希。”
而那双眼睛却丝毫没有看着立希,而是看向坐在黑发少女侧边的郭司马。
“……大约,有几千人……营寨……营寨和薪柴这些事是椎令君在负责……”
太原郡国兵的指挥官被问得晕头转向,嘴里咬着狍子肉又不敢咽下去,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明天,后天,接下来一旬时间,预计能到哪里?将要途经的县,派斥候去了吗?代郡方向的情况现在还过不来,你撒出去的斥候到了哪里?”
将一口沾满熊掌汤汁的蒸饼咽进肚子,郭缊的眼神显得更加沉重忧郁,却显得如同磐石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我已经让椎令君派过斥候了……”
“——你就留在雁门郡,不要继续去幽州了。你的部队暂时受立希指挥。”
郭缊平静地说。
“等,等下,家主……但是,是臧府君派我来的……”
“就是你那个臧府君十年前把我们郭氏的好儿郎,还有三河五校的好几千精锐送到草原上给那些胡狗杀个痛快的!”
中年人最后吃了一口熊掌,站起来。
“你给我去雁门关,见到从滹沱河方向南下想进山的杂胡就杀。在滹沱河畔来回行动。今天晚上,你就和臧府君写信。”
“跟他说,府君忘了张纯,张举可能和黑山贼联合。在太行北侧,据我所知,有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左髭丈八、平汉等诸部聚集。”
“彼辈黄天本就反汉,其首领虽是受封中郎将,而诚心不款;若他们响应张纯,张举之乱,则非止并州有祸,三河(河东,河南,河内)亦将有大危。并州军必须分一支于滹沱河畔,阻碍二支贼党相互勾连。”
“……算了,我自己写吧。你只管来我这里办事。”
最后郭缊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席上。
场面闹成这个样子,不光是郭司马面色颓丧,就连立希和海铃也无心吃了,随着郭司马找了个肚子不适的理由,起身避席而去,立希等人也觉得气氛不好,打算找理由离开,这顿饭算是味同嚼蜡。
“……郭府君,这……”
立希十分聪慧,她心知,郭缊突然让这位太原派出的,郭氏的别部司马离开,是对自己有大益处的事。
她主动拜见这位自己过去就已经熟识的太守的原本目的,只是为了让他稍稍敲打一下自己的这位同级将领,让他至少别越过自己瞎指挥……谁曾想,他竟然彻底将这个人从队伍中拿走了,给了自己全权指挥的权力!
“你以为我是高风亮节?”
郭缊从那一锅熊掌之中抬起头。
“呵,臧旻那混蛋。我知道他算是个好人,知道他会画图,脑子也好使,走过的路再过十年都能记得,他有几千个优点……可他就只有一件不如我,就是他不会打仗,在边郡你再好再有优点,不会打仗,把自己的人送给胡狗杀,就是个混蛋!看看他派过来的都是什么人!连自家营盘里有多少帐篷都记不住,若是能打赢就有鬼了!”
中年人气闷不已,来回走动,立希想要出言安慰。
“郭司马也没有那么差……”
但话一出口,立希就自觉失言,她确实没那么会说话,郭缊横了她一眼,立希本能地绷紧身体,好像在班主任面前突然发现自己没考及格要补考的学生那样。
“——若是他真没那么差,若是他有你一半的细心和一半的脑子,现在就是你把你的义从借给他,你蹲在雁门关南边,等永远不会来的张纯和张举的信使,准备截断他们和黑山贼根本不存在的联系!”
郭缊背着手走来走去,许久之后才长叹一声。
说到这个地步,不光是立希已理解了,就连海铃也已隐约意识到眼前这忧郁的中年人的想法。
……臧旻派来了一位太原郭氏的子弟,立希隐约记得,这人算是郭缊的远房侄子,将来也可以算是他的孩子郭淮的大表哥。
臧旻确实可以说是个好人,在177年他按朝廷旨意自雁门出塞北进,却举止失措,全军覆没之后,心里一直觉得亏欠,这是他修复和郭氏关系的尝试;但在郭缊看来却全然不是如此。
他处在最接近前线的地方,知道张纯,张举之乱远比想象中更可怕,这种远征根本镀不了金,反而会把这个郭氏子弟和并州派出的几千军一起害死。
而立希,在郭缊这个已经在边郡呆了二十年的老将看来,竟然是更适合全权指挥的人!
“……情形当真如此恶劣吗?”
立希也稍微皱起眉头,轻声问。
“进代郡后,做好合战准备。五天前汪陶县见过乌桓游骑,是成体系的部队,裹挟着一千多部民。我已将之全部击杀,更早些时间,班氏县也受过攻击。”
郭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叹了口气,而后,那双沉郁的眼睛中透露出凶光,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我只能守在这里,不会跟你一起行动,你自去从武库里拿些弩和弩矢,我这里有(5+d5=7)七百张弩空余出来,都借于你。”
“今年雁门收成不好,草原上的杂胡只会过得更惨,乌桓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大举南下,去和张纯这种叛贼勾连……让他们来。我只恨来的太少,杀不绝。”
“……嗯,多谢大人。”
立希本不希望能从郭缊这里得到一顿饭之外的帮助,但竟能得到弩,这样一来,步骑与弩俱备,队伍无论防守还是攻击,都有了战斗力,她觉得心里有了底气。
“别急着谢。”
郭缊冷冷地回答。
“和臧旻派来的人不一样,我知道你细心,脑袋灵活,打过仗,也算是懂打仗,而我家的这小子赢不了,所以我帮你。”
“若是你不能赢,把并州凑出的这支兵马不明不白地送掉了……”
他走近立希,那双沉郁的,满是血丝的眼中泛出些可怕的光彩,却不再说什么。
“那时我就带着立希去双人火烧弹汗山。”
海铃稍微向前一步,把立希护在身后,笑着回答,并州人都知道,弹汗山乃是昔年鲜卑领袖檀石槐的驻地,它就在雁门和代郡的北方,带给整个北方边境可怕的压力。
“檀石槐都死多少年了,烧那破地方有什么用?去吧,兵贵神速,不留你们过夜了,你找的那些胡狗侍从还有那群匈奴狗呆在城外,我看着心里烦,拿着弩,带着他们赶快滚。”
而郭缊也嗤笑了一声,那股压力却也因嗤笑而消解下来,他又变成了那个疲惫又忧郁的中年人。
“我必定竭力而为!”
“……当心匈奴。他们都人面兽心,今天不反,明天也会反的,别把弩给他们,要是我哪天看到他们拿着雁门产的弩来劫掠,我斩了你。”
但中年人已经走远,只有声音还回荡在风中。
“父亲!我见到大兄了,他好像不开心……”
“是啊,该他有本事的时候,他没本事,他当然不开心。”
“阿淮玩耍够了便去做功课,莫要同你大兄一样。”
远处,一个看起来约莫八岁,却显得比同龄人高一大截的孩子,带着一群孩子,穿着冬衣蹦蹦跳跳地到了中年人身边。这个开朗的孩子向立希和海铃挥了挥手,就飞快地带领着那一群孩子一同跑掉了,郭缊也自顾自走入府邸内室,关上了门。
“这告别方式还挺有特色……你认识那孩子吗?”
海铃对着紧闭的内室门低声说道。
“他是府君的嫡子,郭淮。之前见过一次……我们也走吧,找一些马车把弩运走。”
立希张口结舌了好一会,才和海铃一起去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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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缊,初举孝廉,迁广宁令,熹平初,迁雁门太守。少擅弓马,性严毅,晓边事……然缊为政少恩,尤恶降附。每破虏,虽有请降者,缊犹尽诛之,老弱妇孺为军所获者,亦不分别。吏有谏者,缊辄怒曰:“若曹不见边民髓骨涂野,乃为虏请命邪!”由是郡中吏民畏服,而塞外诸种皆怨毒之。——《三国志-郭淮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