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治水向东,经过桑干,潘县,涿鹿等地,再折向南,立希发现,路上的这几个县城都没有沦陷,听说王师已经来了,都非常高兴,拿出县城中的粮食和酒肉犒赏军队。
“王师来了!我们都有救了。”
“我们会尽力……嗯,谢谢……”
因为她们并没有和叛军激烈战斗,立希在接受吹捧的时候有点尴尬。
但除了这些县城之外,经过叛军暴掠,周围的村落大范围地抛荒,民众四散,大批地逃入山中,难以再找到。路上还有一些豪强坞堡,在险要之地自守,立希猜测很多民众都逃入了这里。
“上谷寇氏的人,他们派了使者,送了一些酒和牲畜出来,但不愿开门。”
这一家是光武帝的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后人,凭此显贵,在东汉末年虽已衰落,仍田连阡陌,可以结寨自保。
当立希交涉回来的时候,她叹了口气。
随着中枢权威的衰落,各地豪强士族像这样建坞自保,观望局势,可以说是无可奈何的,民众进了豪强士族的坞堡,在官府的账面上就没有了,这对于民众自己,不好说是好是坏,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豪强士族对他们还好一点。
但对于官府来说却是个很明确的灾难,他们再也无法收到税,也没法让人去做徭役了。
“二位司马,非是我们不愿,实是堡中有瘟疫,不能开门。”
赶着动物进入军中的使者不断下拜,看他和那些送动物的隐户都非常健康的样子,海铃觉得有点好笑。
“堡中有瘟疫说是,我看你面色红润,很健康啊。”
海铃凑近这个年轻人,一只手拿着方天画戟,另一只手背贴在他额头上,长戟有点没拿稳,尖端在他脸前晃来晃去。
“也只有我等是健康的了……家中实在无法出人了,若是两位司马实在要人,我愿去填沟壑……”
使者面孔吓得惨白,但还是强辩。
“行了,海铃,放他走吧。让你们家主多喝热水,早日康复。”
立希叹了口气,要这一个人也没用,徒然与一家士族交恶,于是打发这个使者回去。
“他们能送吃的就不错了,不能指望还出人。”
海铃安慰了一句。
“其实若是叛军来,他们也会送叛军酒肉的。”
立希说道。
“这些人谁赢了就会帮谁,但帮谁都不会拿出全部本钱,永远都有余地。”
其他汉军经过的坞堡也是如此——不过拜此所赐,至少路上的补给没有出现问题。
除了没能得到当地士族豪强帮助,有了些小小的不愉快之外,整个行军过程非常顺利,军队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就已进入了幽州最南部的涿郡——此地再向南,便是一望无际的河北平原,也即是天下之冠的冀州;信使已带回了消息,骑都尉公孙瓒就在涿郡北部屯驻部队,准备作战。
“真厉害啊。”
——虽然早些日子,立希跟海铃聊天时,就承认了公孙氏比她家要强。
但实际见面才知道,强的实在不是一点儿!
椎家的上一个两千石都要追到四代人之前……也就是立希的曾祖父。从立希这一世的祖父开始,能当个大县县令都要烧高香,在立希搞到北舆的六百石之前,他们家连县令都已有十多年没出过了,只有两个年迈退休的叔爷爷曾做过县令。
现在还在做官的几个叔叔,官职上限就是太原郡内的三百石掾,对大族子弟像是中转站一样的官职,对他们来说基本上就到头了。
可以说完全是寒门。
而他们所见过的不是寒门的势力,诸如太原王氏,郭氏,却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排场!
营寨周围的鹿角,拒马,显示出这支部队的优秀素质。更不要说骑着白马,带着精甲利器的骑士,不时从营寨中骑行出入,那些铠甲在阳光下显出明亮的光彩来,立希这些精于骑乘的鲜卑义从也显得相形见绌,营寨之中,还能看见粮仓,牲畜栏中有着许多牛羊,甚至还有一些用来制作攻城器械的匠人。
除了人数不算很多,这支部队堪称是天下精兵。
这显然是公孙氏全力支援的结果。他们世居幽州,对于如今的情况,他们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事实上,按立希的观点,他们这时候已经可以出击了。
据说在汉宣帝年间,海西大秦之地曾有过一个叫克拉苏的枭雄,说“没法用私财供养一支大军的人可算不上豪富”,而公孙氏竟然真能做到这点!立希本还想凭借彼此都为边地士族和对方拉近关系,但现在看来,两人的等级差没到能相互拉拢的地步,而该用招揽才对。
只是立希稍微皱起了眉头。
这支部队看似无比强大,但军营周围连一个百姓也看不到。
更可怕的是,在她们来这里的路上,距离营地还有一日的路程时,便已经看不到百姓,有十多个村落举村逃走,还有一个村落中的民众,在她们的斥候靠近时立刻逃亡,当大军到来时,已全部躲入了山中。
这些胡思乱想随着立希和海铃停止行军,升起汉家旗帜而暂时停止,片刻之后,营门打开,一骑青年俊杰飞马而出。
那正是公孙瓒本人。其人和帐下的骑兵一样,骑着雄健白马,身披烂银色甲胄,剑眉星目,显得仪表堂堂。
“我常闻吕海铃有雄武之名,而椎立希以弱冠之年理一县事,非百里之才,今日相见恨晚,请!”
马尚未停,如黄钟大吕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她们事先已经让郡国兵中的斥候前往通报过,公孙瓒貌似粗豪,实际上也有心细的一面,已提前问过两人的细节,故而一来便能认出。
真希曾向立希写信提到过这个人,重点强调了他的大嗓门;按真希的说法,就像是男中音歌唱家一样,天生的中气十足,谁在他面前说话,都因为声音不够洪亮,仿佛矮了一头。
“岂敢,姐姐曾经对我提起过公孙都尉……关于公孙都尉抛家舍业,护送主君去日南之地的英雄事迹,我有所耳闻,敬佩不已。”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公孙瓒很是豪气的挥手。“倒是卿以弱冠之年,在边疆行事,屡有胜绩,我刚加冠时,也未能有如此功勋。”
此刻还未到用餐时间,苦于手下缺乏人才的公孙瓒当即带着两位丽人观览他的军队,期间频频吹捧她们。
“公孙都尉的军马确实雄壮,战马通体和马衣都是白色,令人见之生畏。”
立希诚实的说。
“我准备将我这一批骑手称为白马义从!”
“名字听着很帅,不如就用这个名字。”
海铃的马也是白马,但其他义从的马匹就不太行了,有灰有黑有杂色,还有一些不太适合当战马的瘦弱挽马。
“不可。”
然而公孙瓒却摇摇头。
“如今他们还尚未见过血火,尚未在刀枪阵中滚过,怎么配有这样的名号?须知一支部队的名号是他人称的,可不是自己空口夸耀的!”
“我要让北地闻白马之名而胆寒,而后,天下人自会称我的军队为白马义从!”
他的声量极大,不可一世,很是得意。
但立希在心中却忍不住想要问一句。
——在公孙都尉令敌人闻白马之名而胆寒之前,一定要先让民众闻白马之名而胆寒吗?
只是她深呼吸了一下,并未将这过分严厉的质问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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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诏令公孙瓒讨乌桓,受虞节度。瓒但务会徒众以自强大,而纵任部曲,颇侵扰百姓。——《后汉书·公孙瓒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