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都尉啊……”
她皱着眉头思考,先离开营帐一会,之后又突然转回,翻来覆去,反复讯问了几遍这个先锋,前后的话语没什么差别,立希确认对方没有什么隐瞒。
目前,除了公孙瓒的部队之外,诸如右北平郡,渔阳郡和辽东郡的郡城都已经沦陷,太守也都殉职,但是各地的县令许多还是闭门自守,他们的力量不足以抗衡鲜卑大军,但如果她们能在野战中取胜,这些县令也会带着乡勇追击残敌。
把这个部落小帅打发去俘虏们当中干活,立希一边思考下一步行动一边走出了门。
“讯问完了?”
天色已晚,海铃背靠着旗杆,将头盔抱在怀里,裹着披风,在俘虏营外等待她。虽然已经打过一场战斗,不过海铃没有去睡觉的意思。
“嗯。公孙都尉在南方组织了部队进入幽州地界,此刻就在涿郡……可能是公孙瓒,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人,我们家和幽州士族一向没什么交流,不过公孙家比我们家势力强不少,应该已经组织起了不少部队。”
——如今,她们这支颇有实力,却还不足以独自解决叛军的部队将不得不面临选择。
“那挺好的。我们不用靠自己一路打到辽东去。倒不是打不了,主要是不知道路上吃什么。”
海铃乐观的话语让立希忍不住勾起嘴角,她走到海铃身边,帮她整理了一下那件长披风。
“总之,事情要由你决定,立希,我可不是队长。”
——黑发丽人的话语让立希恍惚回到了那个她们还不需要忧虑战争和民众的时候。
即便此刻闭上眼睛,仍能隐约浮现出许久以前的过去,她趴在桌上,感受着海铃将饮料放在她的头顶,手指钻进她发丝的缝隙之间戳着饮料瓶底,带来的感觉痒丝丝的,后座的初华划着屏幕,隐约可以听见金发少女的轻笑声。
因为知道只要抬起头饮料就会滑下来,所以她总是不睁开眼睛。
其实滑下来也没什么,海铃给她的饮品总是没打开过的,只是那感觉太过闲适,令人想要维持在那一刻,永远持续下去。
海铃陪着她走到那面用来召集大军的鼓旁边,看着她用手指轻敲着鼓面,发出一阵阵咚咚响。
但这半人高的硕大军鼓和立希敲惯了的现代鼓差别实在非常巨大,仿佛正在提醒着她们,她们将只能在这里过好这一生。
“……渔阳郡的敌人,按讯问的结果,比想象中少。他们更多的部队已经向南,在广阳郡劫掠。”
“他们有一支机动甲骑……但这应该是我们能对抗的对手。”
立希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在夜色之中,海铃静静地看着过分熟悉的少女来回踱步。
突然,她提高了声音。
“海铃,可以陪我一起冒险吗?”
——在和丁原大人见面,做出征的准备,以及在代郡行军的过程之中,立希一直在思考,她们应该如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
回答也与过去一样,用冒险的方式,升高地位,尽可能的升高地位。
过去的三年之间,她一直在冒险。
用几乎要掉脑袋的方式来和郭缊一起打配合,赚到了第一桶金。
凭借着这个功劳,她可以稳稳地任三百石的掾……但她却一定要任六百石的县令。
北方边郡残破荒败,死了的北舆令就这么空着。郭家,王家,令狐家,没人愿意去补,大家都怕被杀。
太原世家都不去,洛中更加没人去,谁也不想莫名其妙的死在边地,况且那里根本没多少人了。
她愿意去补这个县令的缺——为了这件事,她向俘虏们学鲜卑的语言,也了解了鲜卑人的生活方式和信仰。
可这破格升迁,终归还是要用命来填的!
难吗?当然难。
这一年时间里,光是全民皆兵的防守战就有(1+d5=6)六次,一两百人的小规模战斗已无法计算。
她每一次都赢了,每一次胜利,都会让她的本钱稍微多一点点,获得一些俘虏,解救一些为奴的汉家民众,缴获一些马,牛,羊。
但输了就是死,或是比死更糟糕,做鲜卑人的奴隶。
——可是,能稳稳地熬工龄等待升迁的位置,早就被颍川荀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的各位大人占满了,根本轮不到她!
活着把这要用命来填的坑填平,才有机会做二千石,仅仅只是有机会做二千石。
小世家的次子,还是从十八岁开始紧急培养的次子,如今也才刚二十一岁,真希在洛中,在卢植那里的关系一概没能继承……还想怎样呢!
在她出发去北舆赴任时,母亲哭了好几次。跟她说,家业败落就败落了,她只想立希好好活着。
可立希想要得太多,想要出名,见到姐姐和MyGO!!!!!的大家,想要接过姐姐曾背负过的所有那些责任,而现在,她想要的东西,又多了一件。
她想要一直见到海铃,不想让她如姐姐那样消失。
如果有一天她们不得不分开,至少,她想让海铃一直活下去,不想让她永远都要如现在这样冒险。
但现在她们不得不冒险,在乱世中,不冒险,不代表不受危险。
既然如此,那就用一次最大的冒险,让她们的位置升高到不再需要冒险的地步。
“我们直接去袭击渔阳郡。自称天子的张举,还有叛军首领张纯,应该都在那里……”
她稍微加快了语速。
“为什么?”
海铃问道,立希回忆着之前讯问敌军先锋官的结果。
“他们轻慢我们这支人数较少的部队,一定会出城野战。按照情报,敌方在渔阳郡的人数对我们并没有压倒性优势。如果我们能一战消灭他们,就能立下巨大功勋……是可以让我们的位置大幅提高的功勋。”
“就像皇甫嵩大人凭借讨伐黄巾的战斗一举封侯那样……”
夜色中,她的目光躲闪。
海铃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那双水晶般的眸子与立希相视,两人的距离凑得很近。
“我不是想问可行性。”
武艺无双的少女安静地看了挚友片刻,直到立希的视线稍微躲闪开,方才出声。
“我是想问原因。”
“……我……”
脑海中的念头混乱不堪。
当然,可以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捣黄龙,消灭叛军首领,可以让幽州和并州的百姓不受战乱之苦,享受和平的时光,不再背井离乡或死去,她知道,海铃虽然一般不表现出来,却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会接受这点……
……但她唯独没法对海铃说谎。
最后,她坦诚地,像是做错事一样低下头。
“海铃,我想让我们都尽快升到更高的位置,在乱世中有自保的能力。”
“我不想让海铃也变得和姐姐一样,消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可我们没有时间了。黄巾之后,天下再也不会和过去一样和平了。”
“我们必须冒险,在还能得到中枢的支持时,一起登上不再需要冒险的位置!”
“噗……”
她很认真的说了这么多真心话,可听到的回应却是海铃悦耳的笑声。即便已经入夜,立希的脸还是非常明显地泛起红晕,半是羞耻半是生气。
“什么嘛。立希也有可爱的一面呢……”
“哈?!”
黑发丽人忍不住发出了与过去一样的声音。
“我可是认真的……唔……”
天下无双的丽人看着那羞恼的脸,怀念的笑,许久以来,她几乎觉得自己再也听不见立希的声音,看不见她那精致的脸了。
修长的指尖抵在立希的嘴唇上,带有茧子的粗糙感来回划过柔软的唇,阻止着少女的下一句话,海铃悠然自得地出声。
“……立希,我永远都愿意为你冒险。”
“所以呢,立希不冒险也没问题。毕竟,立希还是适合坐在中军……而且我的话,嘛,实力姑且还算是过得去。”
“适合冒险的我再多为了你冒一份险也没关系,因为我相信你不会把我放在真正的绝境。信任就是这种东西吧?总之,如果要突袭渔阳郡去砍那两个叛贼,我带着骑兵去就行了。反正又不是把对方全干掉,只是干掉首领而已,不会那么难。”
……比想象中更柔软一点,海铃这样想着,如果能有玫瑰叼在嘴里应该会是个更加浪漫的场景,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立希就留在郡城。反正失败了的话我也能一个人跑回来。怎么样?”
“哈?!怎么可能!不准!绝对不准!”
立希的眉头挑起,虽然说话时,随着她自己的嘴唇蠕动,与眼前人修长的手指碰触的感觉令黑发少女脸颊通红,但少女还是忍不住提高声音。
“那就重新想个办法吧,队长。”
海铃含着笑收回了抵在少女嘴唇上的手指。
“……去和公孙都尉汇合。”
最后立希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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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性躁,好功名。初为郡掾,以迁擢迟缓为恨,乃求补边令。岁中数战,虽有功,然每临锋镝,皆以冒不测之险自诩。及纯、举作乱,州中议者多以兵少不可远出,名独请行。时人壮其勇,亦或讥其躁竞,以为轻用边民,徼幸万一。后卒以功进,然识者谓其始进之途,非循吏之道也。——《魏略》(鱼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