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中军开始了缠斗。
步兵对抗步兵之时，缠斗往往是长久而不能分出胜负的。当后世的人们总结汉末乱世的军事经验时，他们会写下“突骑在这一时期乃是真正一锤定音的工具”这样的言辞，并非是突骑当真可以横行天下，碾过任何部队，而是他们是打破僵局的关键所在。
而僵局很快就形成了。
立希昨日选了一个很不错的合战地点；这片区域不是特别空旷，有一些已经被焚毁的村落和砍伐掉的林地，能够让敌人升起骑兵无法发挥的错觉；但海铃亲自来这里骑过，还刻意带了她这个配重——这样海铃也能行动自如。
两位丽人认真观察了许久，确定步兵阵线的两侧，骑兵并不是无法通过，甚至可以以二三百骑的规模展开突击。
——作为天下顶级的骑将，海铃的判断是极有说服力的。
这样一来，乐奈和素世就都有了发挥空间。
虽然她们的骑兵也不到千人，却用到了极限，连那上百白马义从，也在立希发了奖金之后留在爱音身边当预备队，乐奈和素世各自带着骑兵分在两翼。
在这样的一种地形下，敌将只能做出一个合适的动作。
那就是向着海铃展开的那个正面压；试图用上万人进攻中路的不到三千人，用数倍的兵力硬是将对手压垮。
海铃的身后有预备队。
立希留了一些人手，这些人之中既有起初的并州军，也有攻克张纯，张举军本队之后，从俘虏中挑选的一些人。
招募俘虏应该谨慎，要将之打散，始终保持最开始的忠诚部队占据大多数，然后逐渐用恩信使他们变成自己人，所以两位丽人也只是让爱音从十中选一，挑了数百人，把部队补到和并州军出击之前相当而已。
剩余的没法带上的俘虏，立希和美咲一起努力了一段时间，和公孙越，更加南方的温恕等人相互联系，将这些俘虏都送了出去，默契地跳过了那位孟中郎将。
温恕得了这些实利，心里也有了弹劾孟益的底气，在大张旗鼓地将张纯押送往洛中处斩的时候，他再三向立希保证，自己绝不贪他人之功，必定在言辞中多多溢美椎氏的这位世家子，希望立希早日成为二千石。
还得立希连连强调爱音的功劳，反复确认爱音姐妹才是阵斩伪帝的功臣，他才想起来把爱音也加进奏章里。
——如上所言，预备队此刻是有的；马匹也有，她们从张纯与张举那里缴获了不少，虽不能用来冲锋，驮着人机动还是可以做到的……现在却不能投入。
“Rikki！现在时机合适了吗？”
站在一处土坡顶部，从马匹上努力抬高身子观察战况，片刻后她对爱音喊了一句。
“不合适。再等一等！”
——她在等待一个完胜的机会。
以数倍的数目，尚且只能和海铃相互僵持，相互合战的两支队伍以推矛为主，两方的盾牌相互撞击，长矛在刺击时从对方的头顶划过，许久之后，伤亡也是有限，只是凭借着人数，让中军的阵线略微向后被压制。
而偶有勇士借着人数优势，在小范围实现突破之后，便会迎来天下无双的反突击——每次海铃投入一处战场，战线就会猛地向后一退，像是人手碰到滚烫的铁。
敌人的士气如此差，若是将素世和乐奈全放在正面，胜利是十拿九稳的。
但那也意味着上万人会四散逃亡，代郡将遍布野生中立伏兵。
“现在可以动了。爱音，去北边等待劝降，和七深一起去，这里有美咲陪我就行了。”
然后，突然之间，立希发话了。
“是，令君。”
平日里爱音喊她永远是Rikki，但在她发令的场合，粉发少女也分得清轻重，从不会因为自己实际上不是立希的下属，两人的关系亲密，就仍然用平日那种亲密的说话方式。
这种信任本身也让立希感到一种温暖。
她看着仍在僵持的中军阵线的右手边。
那里是杂胡们聚集的地方，硕大的叛军旗帜飘扬。若是组织良好的部队，本该现在就发起进攻，但他们只是聚集在一起，试图动作而不能，仿佛一群因为失去蚁后陷入混乱的蚂蚁。
而这本身就已经代表着失败。
仿佛昔日在舞台上狂暴的演奏一般，她在极远的距离上看见了那一抹白色的短发。
这是立希在这个世界初遇乐奈时的那场合战在更大规模上的复刻，乐奈的表现也正如上一次一样华丽，而这一次，她的身后还有义从！
两百骑切入到五千人之中，如刀刺入蜡烛。
“你们已经败了！丘力居，张举皆死！快逃吧！”
而跟随着乐奈突击的骑手们，践踏着阵线的同时也在大声呼喊。
随着大旗倒下，敌阵中的那位“右将军”和乐奈只交手了一合，便被爱音家的三妹击落下马，他也不试图换马重新指挥，竟然将头顶带着的冠，身上的印绶全部弃下，将地上的灰土向脸上一抹，而后竭力逃窜。
若是精锐步卒，此刻还能试图将少女困在阵的垓心，但随着杂胡们失去指挥，乐奈拖着那个比她的蛇矛还要长好几倍的旗子，奔驰在杂胡阵中，数千人几乎瞬息之间就崩溃了。
“快跑啊！”
一侧的杂胡开始跑了，营中和刚刚被攻陷的城墙下，那些从代郡周边的几个县城被强自抓来修建围城器械的役夫也跟着跑。敌军中军虽然还在打，但侧后方已经出现烟尘和人群倒卷。
“太子！我们倾力一击，我军人马众多，敌人不过击破了些杂胡，他们绝不可能——”
张举的儿子竭力骑上战马上阵，而督战的几位上将军也意识到了一翼已经折损这点，在最后的绝望之中，他们意识不到乐奈的人马有多少，只以为是天神下凡，在绝望中爆发出了一股狠劲，竭尽全力地一边分出人手去顶住乐奈那边冲过来的溃军，一边试图将海铃所处的正面打穿。
而就在此刻，大营之中已有烈焰腾空，素世倒提着偃月刀立在营中，手指拂过自己的亚麻色秀发。
她不像乐奈那样倾向于以绝对的勇力改变战局——只是她看出，在她这一侧，豪强们各自举棋不定，一时之间，竟然鲜有服从叛军号令，向她这数百骑压过来的。
那位叛军将领见已无机会，竟然孤身冲出，抵挡了素世数合，可这般个人的奋勇还是无法阻碍大局。
数百骑凿入侧翼的空隙之中。素世敏锐地注意到，敌军把攻城器械和粮车连在一起制造出的那临时壁垒之中，民夫们已在竭力逃跑；只是这逃跑与绝望的呼喊，就已让仍在战斗的叛军情绪到了临界点。
而后，随着大营之中火起，受损较小的，被裹挟的豪强部队或是逃跑，或是临阵呼喝，向素世祈降。丽人当即令这些人随自己冲击，这数百骑竟然也裹挟起千余人，向已将海铃的队伍压成月牙形的万军侧后刺去！
在三面夹击之下，如同砸破一个硕大的瓷器般，大军变成了许多个破碎的残片。
太子被抛弃了，众将也被抛弃了，为了看见明天的太阳，叛军士兵将一切事都抛在了脑后，向着立希规划好的，仅有的没有敌人的方向溃逃。
——所谓完败，正是如此。
——————————————
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孙子兵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