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吗？”
“怎么了？和阿淮谈论为将之道时，不是很高兴的么？”
“……我心中生畏。”
筑紫的心中，确实有着担心的情绪。
在她从孩子成长为少女的这些年里，北方的局势一日比一日败坏，檀石槐的阴影如同噩梦般压在所有北方边郡的头顶，到他启航东渡倭国，并死在那里之后，情形也没有好转，游牧群虽然四散却仍然狠厉，只是从一柄砍下来就能让他们死去的巨剑变成了许多柄割肉的小刀而已。
“为何生畏？你也不是未曾冒险过，带着十余骑时愿意冒险，百骑时反而生畏，岂不是不合道理？”
“非是担心自己性命，而是担心将士。”筑紫拱手，肃然回应，郭淮有些呆滞地看着陡然变得严肃的姑娘。郭缊却面目平静，只是示意少女继续说下去。
“府君知晓，我先祖乃是聂姓讳壹，为北地豪商。昔年向天子献上马邑之谋，钱粮耗费亿万，计却不成，之后匈奴屡寇边境，天子盛怒，先祖不得不改易姓氏，于雁门勉强求存。”
“可与其余受匈奴荼毒之人，战殁的将士相较，先祖却幸运之极……作为做错了事的人，我们一族能够苟存，已是幸运的了！”
“不然。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先祖计策不成，乃是胡狗狡诈，他日再由冠军侯，长平侯奋力杀戮回去便了，于你先祖何干？”
郭缊淡然摇头，显然觉得这只是少年之见，不值一驳。
“府君所言自然是正理，我也只是心不能平……只觉得我若接受任命，那这数百人的性命，便都在我肩上，正如昔日先祖行计之时，背负了数十万汉军一样。”
“那便是要拒绝？”
花白的须发低下，显得极是有压迫力，可筑紫的眼光这一次却毫不躲闪，昂首与中年人相视。
“府君亲自来找寻我，自然是府君心中，已没有比我更适合这一职位之人。”
“我怎能因心中有畏惧，便强行将此事交给他人去做，而不倾力而为！”
郭缊看了筑紫那毫不退缩的眼神许久，面孔上露出一抹笑意。
如果能将那个沉默，忧郁的面孔上稍稍露出的一些松缓称为笑意的话。
“好。我便与你一百骑。”
而后他负手而起。
“府君，这太多了——”
筑紫不是没有指挥过百骑，但那也是临时的，她还没有达到有资格统领百人的地步。
“是你自己争来的。若你是个畏死之辈，那便带着你自己贼曹里的那群手下去太原上任，死也就死了。”
“啊？原来我不能拒绝吗？”
少女一时间露出了呆萌可爱的表情，刚刚那严肃，隐约已有些为将之风的表情一下子瓦解了，小巧的乐队少女姿态取而代之。
“刺史征辟，太守放人，你有什么资格拒绝？”
郭缊嗤笑一声，面上却不见笑意。
“如今兵荒马乱，我也不说什么要保住百骑不损的废话；我养他们，给他们发老婆，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杀胡狗的。你只管按丁刺史所说招募兵士。之后他们到了太原，郭氏自会给他们备好赏钱。”
他挥挥手，让筑紫自去；郭淮仿佛还想和筑紫姐姐告别，可随着传令兵跑到府君面前滚鞍下马，筑紫本能地向郭缊一拜，准备退走……然后又被郭缊一只手抓住马缰绳。
“你这姑娘多少是有点傻气在，没椎家小姑娘那么机灵。”
郭缊叹了口气。
“你还把自己当个小吏？站我旁边听完汇报把消息带给丁刺史，省的我再派信使过去。”
“……什么？！”
传令兵带来的，是阳曲西方，太原，雁门两郡交界之间突然出现大批匈奴与白波联军的恐怖消息。
“若府君有令，我万死不辞。”
筑紫立刻向郭缊表示自己可以不去丁原那里赴任。
“雁门有我就够了。”
郭缊冷冷地回应。
“倒是晋阳，先抽了三千人给椎家的姑娘，张刺史又冒冒失失送了他自己的脑袋，现在晋阳空虚得惊人！你仍旧带百骑，星夜就要南下。路上必然到处都是流民，你一路上避开匈奴大军，能招揽多少人就招揽多少人！”
即日，郭缊准备军队及兵粮，一边分遣郡吏督导春耕，一边自行带骑兵前出。并令筑紫沿小道南下。
也的确如中年人所料，立刻就有数支匈奴偏师出现在雁门方向。他们也知道，云中非常破败，打下没什么好处，云中郡城又在过去数百年间经过了大量增修，极其坚固，他们不善于制作攻城武器，想要攻下非常困难，于是进犯武州等县，希望能够破坏雁门郡的春耕。
“你们死期已至，便留在这里肥田吧。”
倒是确实烧毁了一些田地，然而郭缊带着两千骑及一些郭氏家将，在匈奴人四散劫掠时猛然突击，匈奴军猝不及防，纷纷败走，但其军都是骑兵，溃逃飞快，太守只擒获了数百人。
其人倒也不嫌少，也按照匈奴人的方式，将之击杀后堆积在烧毁的田地上焚烧，若是七深听说了这事，说不定还会和大家说些用骨粉催熟作物的地狱笑话。
然而之后，雁门的东侧，随着张纯，张举败亡，又有不少乌桓鲜卑慌不择路，逃入到雁门郡中，劫掠春耕的民众，郭缊气恨之极，却也不得不折返，已经不可能去支援南侧。
而筑紫的行程也很不顺利。
——其原因也很简单，根本不是阳曲出现了敌人，而是阳曲南边的县已经没法传回消息了！
“大家……放心，到我这里，就安全了。我们一起南下，与丁刺史汇合。”
虽然筑紫面前，大多数逃难的人都远比她高，年龄也比她大，但在此刻，她的官位与那份气质带给这些失魂落魄的民众与逃兵一些稳定感，很快就聚集了数百人。
此刻，官吏奔逃，烽燧断绝。她手里只有丁原给的征辟文书、少数郡骑和沿途收拢的败兵。
而她已经大致摸清了敌人的数目，数以万计。
“哈……也许世上有人能用八百人挫败十万人啦，但那应该是足以青史留名的英雄吧……还是不要想这种根本不切实际的事了。”
筑紫在心里自嘲，但却并没有放弃思考，所幸山西北部山峦纵横，这数百人藏匿在山中，一时之间也难以被匈奴本队找到。
……该怎么做呢？
……一定会有办法的，她认真思考。
而她并没有等待很久。
————————————————
灵帝末，黄巾馀党郭太等复起西河白波谷，转寇太原，号为“白波贼”，众十馀万。——《后汉书-董卓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