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匈奴的营地之中,人们正在争吵。
在游牧民族,吵得理由实在太过简单;自从呼韩邪单于以来,南匈奴的日子一日饥困过一日,起初还能搭起个和汉室兄弟之国的架子,后来越混越惨,到了单于可以随便被护匈奴中郎将杀掉换新的的地步了。
政治地位下降,经济上自然只会更差,他们于是变得什么都缺,要抢金银,要抢器皿,一块茶饼,一张椅子,也是要抢的。
但这一次的吵不同。
匈奴人分为多个部族,其中,须卜部是自从匈奴还是漠北的庞大帝国时便存在的所谓贵种;但如今衰落如斯,即便是贵种身上也少了金银装饰,其铠甲也不过只是披在冬衣外面遮住胸口的轻甲罢了。
青年人站在父亲的帐外,他所穿的甲胄,也就只是这种对汉人相当寻常的轻甲。
帐外的其他人很兴奋,因为这一次获利很大。
除了金银,器皿,还有俘虏和牲畜,匈奴人正驱使着被擒获的汉人小吏记录这些有多少。军纪在匈奴部族中已经可以忽略,即便是在单于营帐前面,也能看到远处的几个匈奴人正在为了争夺一只牛猛烈互殴,打得鼻血四溅。
此刻匈奴军中的上万骑,都在以部族为单位,争抢夺得的战利品和俘虏,一座县城能带来的战利品,对于穷久了的他们而言实在不少。
青年人没有看这些东西,而是凝神听着帐内的争吵,眼睛则看向帐外。
“雁门派来的那支援军已经大败!他们向南逃窜了,应该会被白波军所消灭的。”
“哈哈!说到白波军,那些黄天信徒倒也有一些勇气。能攻下这县城,也有他们奋勇先登的功劳,按先前所说的,这城他们大可以拿着。”
“但这些人口,我们却要带着作为我们的奴隶,金银也要发给手下。”
他的兄长和父亲都很是高兴,谈笑之间,其他贵种也连声附和。
“单于大人……”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用相当生涩的匈奴语说话。
“我们要南下去攻击太原。应当行动迅速,防止他们在太原城下布防。”
“如今,既然诸位匈奴小帅已经获得了战利品,我代表白波军要求诸位配合我们作战。”
“在取得太原之后,金银仍旧归属诸位小帅,人口则转与我等白波。”
——这是白波军的使节。
在于夫罗和呼厨泉带领一部分匈奴人前往平定张纯,张举之乱后,匈奴人终于再也不能容忍炎汉的强烈压迫,他们击杀了老单于并举旗反叛,拥立了他的父亲,须卜部的领袖须卜骨都侯。
张懿以数千人马进入西河郡,试图在叛乱烧起之前,就将之平定;然而此时,河东白波谷中的白波军也北上助战,张懿遂全军覆灭,局势立刻变得可怖起来。
“你们那么急着要太原干什么?太原就是我们案板上的一块肉而已。”
但现在提前拿到了好处,匈奴人的合作就没有那么积极了。
草原上的气候与医疗都很恶劣,须卜骨都侯虽只五十,却衰老不堪,喘了几声,向沙地上吐了口痰之后嘶哑地出声。
“咳,我们倒是希望你们的军队分一些过来,帮助我们和雁门郡兵作战。郭疯子手下兵马不多,我们一拥而上,将之打败,而后我们直接将雁门,马邑等地都焚毁,当地民众全部掳走,粮食带不走的就烧掉,这样无论幽州局势如何,都不会对我们造成阻碍了。”
白波使者摇了摇头。
“郭缊是战场宿将,他纵然兵少打不过我们,也可以守城。雁门关可不是依靠蚁附攻城能打下的地方,迁延日久,我们吃什么?”
“——雁门不易打下,太原就易打下吗?”
他的兄长很傲慢地质疑白波军使者。
“太原易打下。我说了,太原兵马空虚……”
“那么如何就不派一支人马来助我们攻雁门,卿等自去取太原呢?”
帐外的青年人稍微侧过头,与一个战士交谈,眉头越拧越紧,而后他平静地挥挥手让这个战士离去,此刻,帐内的争吵也已到了白热化。
“太原兵马是空虚,但朝廷已经派兵马进入了上党!讨伐军领袖据传是西凉董卓,其人枭武有雄略,当年在我等黄天信徒跟随大贤良师起义之时,也曾举兵镇压我等,且其在三河之地新募人马,实在非同小可。”
“此外,其人马恐怕将有不少骑兵,我等必须以相当的骑兵方才能够抗衡。”
白波军使节极力要求匈奴人遣人马南下,须卜骨都侯尚未发言,青年人的兄长已笑了起来。
“原来黄天信徒是畏惧了。汉家骑士我们今日就对付过,百骑对百骑,不过一个照面对方便一触即溃,旗帜也被我等获取,有何可畏之处……”
又有两个匈奴骑手跑了过来,附在青年人耳畔低语。
青年人终于无法忍耐,掀开帐幕进入帐中,先跪拜父亲,而后昂起头,向父亲和呆在父亲右手边的兄长出声。
“父汗,汉家骑兵并没有败。”
“我已派遣了骑手沿着他们败退的路搜索……旗确实是丢了,但我没见到丢掉的铠甲,他们虽是逃进山里,但也没有马走失!”
“如今我等与白波诸军分营而立,诸部也自相争夺俘虏与战利品,若他们不久之后来劫营,诸部将不能协同,恐怕会有大祸。如今,应该把俘虏和战利品都囤在一处,我愿为父汗率众看守,而后可以公平在各营间分配所得。”
须卜骨都侯看了他一眼。
青年人格外聪慧,只是父子相望的这一眼,他的心便已沉了下去。
他知道,父亲不会听从自己的意见——并不是因为他的意见是错误的,而是须卜骨都侯本就是趁着于夫罗,呼厨泉这两个继承顺序靠前的人全部不在,被诸部推出的单于,权威很脆弱,要诸部把战利品集中起来,这会立刻触怒各部,更会让诸部嘲笑,认为他们推举为单于的人竟然要听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幼子的建议!
“郁鞮,你母亲虽然出身低贱,可你毕竟也是流着一半狼血的贵种。难道那几十骑逃窜的汉人就将你吓倒了?”
他的兄长哈哈一笑,其余的贵种也在笑。
他沉默地低下头,面色不变,口中亦不发一言。
“去吧,郁鞮,无需担忧过度。”
须卜骨都侯声音嘶哑地说。
于是,再度向父亲一拜,他离开了须卜部的帐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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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姓有呼衍氏、须卜氏、丘林氏、兰氏四姓,为国中名族,常与单于婚姻。——《后汉书·南匈奴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