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无声地延续。
张角像对待女儿一般照顾着她,越来越多的人称呼他为大贤良师,她跟随着他走了很远很远,数千里,数万里,也许更多,而跟随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些人离去了,张角不阻止,在他们折而复返时,张角温和地握住他们的手,重新欢迎他们。
他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已开始有世家向他送礼物。礼物中有珠玉,有锦衣,还有另一些手工艺品。
“将这些变卖,换一些粮食吧。多少兖豫之间的逃荒饥民,只等着这一口粮食而已。”
他显得苍老了些,可神情却还是未变。
在和彭脱大哥一起将那些手工艺品卖掉之前,于早春的寒风之中,她第一次照了已经十多年没有照过的镜子。在打磨得明亮的镜子前,她以为自己会憔悴得多。
但仿佛命运唯独在这种事上给予了她帮助一样,虽然过着清贫的生活,脸颊也因天冷稍稍有点泛红,她却仍然显得像是前世那样,美丽得像是梦境中人。
“花音,你喜欢这镜子,留着它也可以。”
彭脱比和她第一次见面时显得更狠厉了一些,把玩着腰间的环首刀。现在,他的黄巾不再系在肩上,而是戴在头上了,但在与她说话时,他仍显得多少有些像数年前温和地为她盛米汤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低语着同样的一句话。
……苍天已死。
有时已不再低语,而是在见面时像暗语一般,一个人说上一句,另一个人无缝地接下一句。
……黄天当立。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和甲子日相关的话。现在她知道,岁在甲子是一句预言,一句祈祷式的预言,又像一个美好的梦想。
在那之后,天下就会大吉,黄天就将取代苍天。
“不。我们去把它们卖掉吧,郭渠帅他们,应该也已经把其他的工艺品卖掉了。”
她仍像前一世那样身材纤细,刚刚到张角身边时,她本以为自己既然挨过饿,便会一直瘦弱无力,实际上却不是如此。
将铜镜放进木箱里,锁上箱子,稍一用力,她将那一箱多是金属的工艺品整个抱了起来,放在马车后,车厢明显地晃了一下。
虽然她并没有比上一世有明显的体型变化,但却仿佛有了用不完的力气,从两年前开始,彭脱和她扳手腕时,就需要双手才能胜过她了,而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样高,还没有被张角取字。
她仍像前一世那样,内向,不想见血,甚至不愿杀一只鸡。
她觉得,如果能把自己的力气给彭脱大哥,给波才大哥,他们一定能做的比自己好十倍。
“……快回营地去,大贤良师在召集我等。”
可突然之间,有两骑拦在了她身前,为首的骑士下马,她记得那是郭太,背后背着剑,神态慌乱焦躁,却也隐隐有着一丝期待,郭太身边的游侠韩暹骑在马上拉住郭太那躁动不安的坐骑缰绳,双手攥得通红。
“怎么了?”
“唐周那个混蛋!我希望他活下来,因为这样我可以亲手宰割他!”
回去的马车上,郭太握紧了拳头,大声怒骂。
“元义兄弟被车裂了……苍天之辈在大肆捕杀我等道徒,仅在洛中就杀戮上千人!”
“郡府之中也已画影图形,捉捕大贤良师……我们若不行动,就将死亡。”
“……举事之日要来了吗?”
她听到那些很低的,兼有忧虑和期盼的声音。
她没有期盼,她几乎本能地感到害怕。
即便有着比在座的每一个游侠和战士更强的气力,她仍是许久之前那个在迷路的时候不敢问路的孩子。
……可为了大贤良师,要勇敢起来。
——当他们回到大贤良师身边时,又是天色西沉。
张角站在那里,亲手写下又一道符咒,将它烧毁,灰洒落在水中,领受符水的教众面向被夕阳染成黄色的天空敬拜,最后慢慢散去。
“既然已不能等到三月五日,那么,我们将变装分赴家乡,在当地组织起义,誓死效忠大贤良师!”
郭太在她的身边已吼叫了起来,她也竭力压制着恐慌,声音颤抖地保证。
“花音。你该走了。”
——可他在听见花音这么说时,却转向了她,身形僵住了一瞬间。
“大贤良师,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赶我走……!”
她几乎是绝望地喊着,想要跪下。
可料峭的春寒与透过帐幕照射在她脸上的阳光,和营外的声音一起将她从梦中强行带回了现实。
她站起身,拿起武器,用冰冷的井水洗脸,走出自己的军帐。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人群在呼喊。
包着黄巾的普通人们,他们在高声赞颂黄天。
就在昨天,他们和何渠帅一起,杀戮杀良冒功的官吏。
被救下的人们笑。
她杀了人,不是一个,而是许多,砸开豪强的粮仓,将粮食分给民众们。
时隔四年,再一次将黄巾戴在头顶。
在黄天之下,他们不会穷困到家徒四壁,不会被迫将多余的婴孩放在田埂后面,等待他们自己消失,也不会再有县吏来催赋,庄上的人来催租,不会再有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文书,说宫里又要钱。
——蓝发的少女带着某种痛苦的,近乎恐惧的情绪,将背在背后的两根铁棒拿在手中。
这种百炼钢制作的杖即便对于猛将,也更适合用来当练习臂力的道具,而不是用来战斗,更不要说在战斗中如同击鼓般迅猛的挥舞了。
若是击中人,铠甲下的人就会像一个装满大米的麻袋那样折过来。
可她的心里还是叫它鼓棒。
因为她的确可以像拿普通的鼓棒那样,轻轻松松地就拿起来。
普通的木质鼓棒对她来说就像拿着纸做的鼓棒一样轻。
可即便有着如此的力气,她仍很想逃开,什么也不管地躲起来。
但人们的脸上带着笑。
捧着粥,她模仿着已不在世的彭脱大哥的动作,将符纸的灰烬洒进那一大锅粥之中。她的手笨,一直没学好画符纸,但大家不在意。
她躲了那么久了,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的笑。
某一瞬间,她想起了大贤良师最后对她说的话。
“不是赶你。营地里的孩子们,大一些的遣散,小一些的也已经安排了教众,尽可能送往同情太平道却未曾入教的信众家中。”
“你也是如此。”

中年人靠近了她,将她肩上的黄巾取下,折叠好,放在她的手心,面上的笑容如同往常一般疲倦而悲悯。
“别再戴着它了。你还是孩子,本就不该战斗,哪怕你有战斗的天赋。”
“我去战斗,正是因为要改变这天下……”
“让你这样的孩子能笑着,能在爱敲鼓的时候就敲鼓,爱读书的时候就读书。”
“去吧。躲起来。躲得远一些。”
那只粗糙的,会制作名为符水的米汤的手,慢慢抚摸她的头发,将一小包钱放在她比现在更小一些的手心。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她几乎已记不清那只手的感受,也已永远不可能再碰到那只手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她将那形如鼓棒的凶器举起来,用对她来说格外努力的小声喊着每一位黄巾信众已了然于心的话,喊到一半,已变成比寻常大不了多少的声音。
但只是看到她的口型,戴着黄巾的人们便狂热的呐喊。
——她厌恶战斗,她本不该再去战斗。
只是,夕阳中那个疲倦地微笑着的男人,他肩上垂落的黄巾,他想让每个人都露出笑容的梦想……
又让我想到你了,心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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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