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梦(上)

作者:现实之眼I 更新时间:2026/7/19 22:16:49 字数:2405

闪着光的舞台,比少女所有的梦想都更加瑰丽。

硕大的米歇尔玩偶向着她侧过头,蓝发的少女想象着热得脸色通红的黑发姑娘在玩偶中想要擦汗又擦不到的样子,思考是不是该建议她在米歇尔玩偶的内部装一个小风扇。

在胸口别着玫瑰的洒脱美人一边进行着热场,一边向着舞台下的粉丝们挥着手,橙色短发的姑娘进行着热场式的演奏……在强烈的紧张感中,她的目光像是为自己寻找支撑一样向着台下游动。

在前排,她重要的友人,与她合租在一个房间里朝夕相处的少女,推掉了今天的工作来看她们的演唱会。虽然距离较远,不过是透过鼓架的缝隙勉强看到而已,她还是注意到了蓝发少女的眼神,回应以一个微笑的同时,挥动手中的荧光棒。

……这让她稍微有一些安心,让她不会在等待她们如同太阳般闪耀的主唱到来之前,就紧张到“呼诶诶~”出来,被架子鼓旁的收音设备捕捉到,变成网络上有趣的演奏穿帮合集之一。

……但是,她怎么还不来呢?

……就算是想要为铺垫出场的那一瞬间做铺垫也等得太过头了,明明排练里是没有这一条的,她总是会一边喊着这样会更加happy,在演出里加入在演出前的五分钟都还没准备好的东西。

她感到刚刚才平息下来的慌乱又加剧了,试着再找到一次台下的金发姑娘,但她正侧过头,试着和身旁戴着眼镜的知性姑娘一起修好哭丧着脸的粉发少女手里突然不闪了的荧光棒。

但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闪光灯都聚焦向舞台的中央。

乘着荧光棒组成的河流,单手抓着话筒,大家在等的那个女孩从舞台的上空华丽地降落,仿佛超级英雄般地扶了一下头顶的帽子,向她骄傲地竖起拇指。

——那个姿态实在太过耀眼,就像是初升的太阳。

……梦境像是幻灯片般,那个闪耀,温暖的身影在一瞬间变成了真正的太阳,炽烈可怖。

……阳光如恐怖的毒蛇,炙烤,舔舐着地面。

在最为关键的春耕时,偏偏连一场春雨也没有下。

官府没有修缮蓄水池,故而水池中满是淤泥。

村外原本有溪流,但大族在溪流上游建了一道坝,所以他们的池中存水很多。

去年秋收时就是这样了。

余粮已经穷竭,已不可能再支撑下去。

山坡另一边,大族的田却还很翠绿,其中有麦,也有豆类。水从闸下面流出来,沿着沟渠穿过田垄;有人牵着牛慢慢犁地。

她曾经远远地经过那家人的粮仓。仓门打开时,陈谷的气味浓得呛人,某一个时刻,她觉得,那么多粮食,大概一百年也吃不完。

“——不识字的泥腿子在契上按手印就是了。田归我家,你们仍旧耕种。”

“如此便可领得糊口的粮食,并可用我族的蓄水灌溉。”

“今后的出产,便莫要交予官府;自有我家替你等向上官周旋。”

……站在身后侍从撑起的伞下的男人不耐烦地摇着扇子。虽然还是春日,但这样的烈日下,纵然有扇子,纵然有风,也已经很热了。

……那个人姓什么,是姓郭,姓荀,还是姓韩呢,花音已经记不清楚了。

“……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可没有人去找官府。

花音不知道大堂上的县令是哪里来的人。官府说了,县令不能是本地人当。

但县令第一次来到这个县时,就住在那个奢华的大宅邸里。

在颍川太守射猎的时候,她也曾远远地看到过,水坝的主人和太守并辔而行。

“我欺负你们什么了?今日不卖田地,旬日之后你们田里的苗死尽了,难道水就会从你们的田里冒出来?”

天上没有一丝云色。不要说旬日之间,就是这个月,也未必会下雨。

“与你们这些愚昧黔首谈话是浪费口舌。不按便不按,等阉宦再来征收杂税之时,你等就是想按也按不得了。我们走。”

一阵喧闹,推搡,然后是抽剑的声音;有一个持着锄的人倒在地上。世家子身后的家族护卫向仍在流血的农民啐了一口,那几个护卫显得强壮,体型庞大,和瘦弱的民众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对比。

花音感到意识模糊。血的味道,民众的吼叫声,妇女摇晃着已死去男人时的哀号声,一切像是糨糊般混在一起,她面朝下,倒在干旱得开裂的土地上。

她知道世家子没有说谎,因为不久前县吏就来催征过税,明明一个月前才交过。有人说是朝廷要的,有人说是十常侍要的,她不认识那些人。

她只知道那一天之后,父亲在催征中死去,她的母亲也是像这个女人一样哀号,她甚至知道这个女人的结局。

“……我也不能再说了吗?”

——当她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晚。她处在一间无主的茅舍之中,听见远处有一个平静,温和,几乎悲悯的声音,不是向她,而是向着另一个人。

“喝吧,孩子……真可怜啊,一定已饿了不少时间。”

“波才兄弟,你忘了祈祷黄天……黄天赐福,除灾祛疫。”

“……唉,也不知道大贤良师能不能说服官府救救这些民众……”

“苍天不会救我们的,波才兄弟。所以,我们要跟随大贤良师。”

“我知道……我知道。”

“……甲子。还未到甲子之年。”

“在这之前,我们要尽可能的再多救些人……”

另一个男人的祈祷声很简短,他将一些焚烧殆尽的符纸灰烬洒在那碗递给花音的米汤之中,让米汤带上了一些苦味,但花音还是在这个男人的扶持下,飞快地将那碗米汤喝完,两个肩上披着黄巾的男人低垂着眼睛,低声交谈。

在男人为她盛第二碗米汤时,波才也不再说话,她得以侧耳倾听茅舍外的动静。

小孩子的耳朵总是比大人灵一些,她能远远听到那个悲悯的声音与另一个人对谈。

“太平道的意见自然很重要,足下乃高士,县令大人也愿意给太平道一些支持……只是,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我所求不多,在春耕之时,让百姓使用池中蓄水就可以了。若令君能为我向此地士族游说此事,我当祈祷黄天,并焚烧符纸,使令君妻子之病痊愈。”

疲倦,悲悯的声音放轻了,她不再能听清;在她低下头喝掉第二碗米汤的时候,那个高大清瘦,在肩上悬着一条黄巾的人走了进来,逆着光,她看着那个对她稍微勾起嘴角,问她的名字,问她的亲人,她的家乡在哪的中年人,看着他肩上与夕阳的颜色融在一起的黄巾。

“何仪……我叫何仪。我没有亲人了……没有家了。”

在这个时刻,她终于哭泣了起来。

“那么,你就像彭脱,波才他们一样,跟在我身边吧。在黄天之世中,你将有许多兄弟姐妹,像你这样的孩子,不会再遇到饥馑,灾荒和死亡。”

她没能说出话,只是用沾满尘土的双手紧紧握住中年人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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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后汉书-皇甫嵩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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