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曹嵩

作者:现实之眼I 更新时间:2026/7/21 19:22:15 字数:2429

朝会上的有些事她已经知道了。

“董将军募兵已了。他带领着三河的部队前往上党,已经在与上党郡中的白波逆贼相互合战。”

“如此甚好。”

“其人帐下诸将,皆已为皇甫将军的部属,其中董梅为前将军长史,监护留营诸部,徐荣,胡轸各为校尉,正与王国,韩遂叛党相持。”

“这个董仲颖,倒是一个忠义之士。给他些加赏吧。”

天子悠闲地坐在龙床之上,几乎像是在自家卧室中般倚靠着身后的靠枕,一个统治了炎汉二十年的实权天子应有的姿势。他不需要刻意展现出权威来让百官服从,他自己就是权威的来源。

“是。”

一位在皇座的阴影下,看不清脸的黄门恭敬地回答。

“除董卓之外,并州事如何啊,大将军?”

何进恭敬地向天子报告。

“并州事尚可。虽然祁县失陷,但据战报所言,丁原遣帐下从事张辽,引一旅偏师,于休屠各部数万众间往复转战,多有斩获,故晋阳得保不失。”

大将军何进道。

“丁刺史已上表,乞以战功拜张辽为别部司马。表章已下太尉府,东曹尚在讨论如何回复。”

……父亲举起笏板,恭敬地向天子上奏,他毕竟是太尉,武官升迁之事在这一时代虽然很大程度上已是由尚书台和大将军府做,明面上仍是要由他的属官们负责的。

“卿以为何如?”

天子看向曹嵩。

“其人功状虽著,然资序尚浅,自州吏骤迁比千石,臣恐未合常格。然而,此事仍然当由陛下的圣断决定。”

“年轻人也未必就不能担当大任。诸卿以为何如啊?”

天子懒洋洋地扫了曹嵩一眼,然后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群臣,低着头的祥子在抬起头的一瞬间正好对上天子的视线。

从那个视线里她读出了许多东西——不合制度,无非就是上表请求升职时没带上同等的贿赂,无非就是丁原是何进的人,张辽又是丁原的人。至于年龄,满朝文武之中恐怕没有太多是真的在乎谁在什么年龄当官的。

“陛下圣明。”

既然天子发话,那么此事就定下来了。何进,曹嵩都肃然奉命。

然而,还有一些消息是祥子还不知道的——因为这消息是在星夜之间从汉中传来,就在昨夜方抵达洛中。

——在筑紫的奋战勉强稳住了并州局势,公孙瓒又狂飙突进,几乎解决了乌桓人,而爱音等人也解除了代郡的围困,北方形势貌似一片大好时,益州局势却十分糟糕。

益州人马相及赵祗以黄巾军名义在绵竹纠众起兵,侵扰破坏广汉郡、蜀郡及犍为郡三郡,在极短时间内,先后杀害绵竹令李升、刺史郤俭及巴郡太守赵部,这也成了大汉近期第三位死于动乱的刺史。

如今刺史死亡的消息还未传来,只有益州发生了举着黄巾旗帜的动乱这一消息。

这个消息百官确实多不知道,除了何进等人面色相对平静,众官多有忧色。

……天子建立西园军,是他需要一支这样的部队来帮他稳固摇摇欲坠的天下吗?

这是士族的责任。即便要前往从未去过的益州平叛,她也绝不会退缩。

她昂起头。天子像是注意到了站在后排的她,却并没有立刻说什么。

“太尉曹嵩!”

然后,她听到了宦官宣诏的声音。

——仿佛上一世也经历过这种事情。

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突然之间,父亲就受到可怕的打击,而且,是因为财政问题……

但是父亲大人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一样,很平静地上前对陛下施礼,随即,宦官宣诏。

“以四方寇乱未息,太尉曹嵩在位无所匡弼,免。”

祥子没资格对此事发言,因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天象变化要免一位三公,自然灾害也要免一位三公,灵帝当政这二十年间的局势就是如此,叛乱自然也不例外。

她父亲能够接替崔烈大人担任太尉,明面上的原因就是因为傅燮战死,凉州局势失去控制,崔烈难辞其咎。

而实际上的原因自然是父亲出了一亿钱,也许樊陵大人这一次的出价更高吧,她在心里想。

天下现在就是这种样子。

那些不习惯的人或者已经逊位,或者缄口不言,或者已经死了。

祥子安静地看着父亲从三公恢复为一个寻常人,仿佛过去重现,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花那么多钱买来的位置,一纸诏书就没有了。

在这件事办完之后,朝会也结束了。喵梦被一些朝臣簇拥着,只是在路过她时轻轻拍拍她的手臂,投来个安慰的眼神。

她还是很沉默,直到现在已经不再是三公的父亲走到她的身边,现在,他的身边没了那么多簇拥的人,祥子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不过一个太尉。为何要这么生气?”

父亲已经很老了,束起的发上有些花白。许久以来,祥子第一次与父亲并排行走。

“……您买来的高位,连一年都没结束就被拿走了。做女儿的人还不能为父亲生气吗?”

祥子的话语中带着刺,但父亲仿佛不觉得话语中有刺,又或者是已习惯了女儿的叛逆。

“不亏本的事情,有什么可以生气的。”

父亲几乎可以说是轻松愉快地说。

“花了一亿钱,为家族获得了三公的荣誉,也结识了一些在大司农位置上不好结识的人……”

然后父亲谈起了他结识的那些大人物,樊陵,马日磾,杨彪,黄琬……当他开始提到那些花钱向他求官的人时,祥子终于无法忍耐地打断了他。

“……够了,父亲,这有什么意义?”

“那你追求的清名又有什么意义?你那个号称天下楷模的青梅竹马,她们家能当四世三公,真就是完全依靠清名?中常侍(袁赦)若不推崇后将军(袁隗),袁氏真能在党锢之中幸存,牢牢坐在三公位上?”

若不是此刻还没有走出宫城外,祥子几乎想喊着让父亲不要继续说下去。

将这种沉默理解为祥子的屈服,曹嵩继续用长辈的口吻说。

“在你当正义的伙伴,把蹇硕大人的叔父打死的时候,父亲给你花了多少钱,让你不被关进监狱里体会一下狱吏的尊贵?须知你崇拜的那些人物,窦武大人,陈藩大人,他们有几个没体会过狱吏的尊贵的?他们的骨头是硬,但被打断的时候也硬不起来!”

“祥子,你当然可以嫌父亲的钱脏。”

“只是你这一生,到底有哪一步没有踩过曹家的钱?”

——但即便是这样,这也是不对的,并且永远也不会对。

此刻,他们已走出了宫城,站在了马车前。

父亲那辆属于太尉府的华丽马车已走了,将会给新的三公使用,曹氏的车夫向曹嵩,而后又向祥子下拜。

“上车。”

祥子咬着牙,没有动,一字一句地对父亲说。

“所以我才更不能变成您。”

有些东西不能被买来,也不能被诏书夺走。一位真正的清流士人,应该以高贵的品格和行为让天下人承认。

“……”

父亲看了她许久,没说什么,只是招呼马车夫驱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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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字巨高。灵帝时卖官,嵩以货得拜大司农、大鸿胪,代崔烈为太尉。未几而免,以长乐少府樊陵代之。——《续汉志》(司马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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