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董卓停军于上党的这段时间里,并州局势当然不是如同何进大人所说的“尚可”。
“张筑紫没有回来……天啊,怎会变成这样……”
——筑紫带着的百骑在苦战中取得了十多倍的杀伤;但对于在晋中耀武扬威的白波军数万众而言,杀伤千余实在是可以忽略的损失,只是挫折了对方的锐气。
杨奉带领大军在各县周边猛烈劫掠,春耕受到了严重的破坏,民众们不得不拖家带口的逃进县城中,而祁县的毁灭更是让其他县噤若寒蝉,若不是筑紫竭力而为,带着太原郡的骑兵又强行来了一次夜袭,连自己的战马也被杨奉的伏弩射死,硬是打出了相当的战果,方才撤出了祁县的许多民众,恐怕此地的民众将会全部死去。
但筑紫的部队也有不少损失,不得不撤向其他方向,如今当在阳邑附近休整,伺机再对白波军进行袭扰。
她的部队确实太少,这样的袭扰拖延不会长久,偏偏立希等人的部队相距还很远,就算一切顺利,此刻恐怕也还在代郡。
而在祁县没能逃出的几位王氏世家子被残酷地击杀,七零八落地被抛到了太原城下,这一切让身为并州第一士族的太原王氏感到了一种慌张,意识到叛军对他们的仇恨格外强烈。
“彩卿,别再和那些下人聊天了!叔优公昨日自美稷至晋阳,正紧急召唤族中的诸位成员!”
——而这种慌张,也传递到了在族中处在重要地位的少女身上。
“诶……嗯!抱歉哦!我之后再向老先生请教怎么修补角楼的事……”
“修造城塞乃是君子不齿之事。彩卿是家主视若己出的人,怎么能屈身降贵和这些匠人聊天呢?”
太原王氏的这位管家很不客气地说道。负责修建城墙的隐户匠人很顺服地下拜,慢慢退走,彩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说出来。
少女的地位虽然高贵,却如前世一般,多少有些缺乏自信和怯场,故而,一向是在台下默默努力,而非在台上尽情绽放的性格,所以,除了王允大人和她自己的父亲王宏之外,大多数人并不将她当做太原王氏年少一辈中真正的代言人。
当彩回来时,几位族老的集会已经开始了,王泽的兄长,也就是此刻大汉的护匈奴中郎将王柔正坐在族老们的前方,作为太原王氏的几位两千石之一,王允大人避祸的时候,他自然有资格主持此刻的集会。
“彩卿,下次你要来得更早一些,心思当用在正道上,而非在那些修城筑垒的小事上浪费时间,那是黔首匠人该做的事。”
“……是。”
彩并不是从今天开始对修建城塞感兴趣的;很小的时候,她就梦想过搭一个和后世一样的舞台,像上一世作为偶像时那样唱歌,也许传出这样的消息后,还能让也许也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的千圣她们知道;但有一天,当她真的爬上一个木台,对着台下的观众们唱了首歌,之后被族中的长辈训斥,还关了禁闭之后,她就打了退堂鼓。
……也没办法呢……这不是能当偶像的时代……
但那个修建出华丽舞台的梦想却并没有因为最开始的念头消失而消失,她仍然觉得修造建筑这件事很有趣味。也许,在她当上县令或郡守之后,真的可以修建一座很华丽的舞台,然后,乐队的大家也会如同梦幻一般的出现在她身边。
现在的她早已经不只会幻想一座漂亮的舞台。筑一座高台需要多少土方,木梁怎样才能承重,雨水应从哪里排走,怎么避免木料腐坏——这些事情,她都已经问过许多人,都已经了然于心了……
“咳咳!”
王柔用力咳嗽,她回过神急忙道歉,却咬到了舌头,连眼角都冒出了泪水。
“既然众人都没有意见,那么,就由子正来担任正使。”
大家是在谈论出使的代表,但是刚刚她走了神。
王允字子师,这位字子正的长辈,乃是王允的堂弟,彩一般喊他三叔,当过多年朝中的散官,如今年纪五十,虽老,却还未到体衰的地步,地位也高,作为正使很合适。
“好,叔优只管放心。”
“译者和向导都已经准备好了;此外,以族中的三百轻骑随行,如今各处族产都要守护,三百人已是我们能拨出的上限。”
多年后,河内司马氏能够阴养三千死士来颠覆大魏朝廷;太原王氏毕竟也是顶级士族,三百轻骑部曲还是能凑得出来。
她没有问三叔要去哪儿,但中年人还是注意到了粉发少女那显得呆滞,纯真的表情。
“嗯,三百人已是够了;我们不是去和鲜卑西部大人打仗的。”
……鲜卑西部大人。
彩虽然心中多少有些胆怯,但头脑仍然十分灵光,这一瞬间,她便回想起了相关的知识。
“和推演部交流,族内是希望借他们的力量来进攻休屠各吗……已经有过前期交流了吗?”
“是,张懿大人战殁,丁刺史也无力用州府的资源支援我们。但我已派了些商人,和西部鲜卑有了些交流,预计的会盟之地是在五原。那里与阴山以北的西部鲜卑诸部相去不远,并且太守还活着,多少算是一个汉家和鲜卑人都能接受的位置。”
太守还活着似乎是个很可笑的说法——但在这十余年间,边地的汉家太守死于非命实在不是稀罕事。因为立希的奋战,云中郡多少还有个县城存在,有一些定居编户,而五原郡则是各县都被毁弃,郡城城墙之外已经全部是游牧民族的天下了。
“若只是商人带回口信,万一他们没有来,三百骑留在五原多久?返程的粮食能够征调到吗?”
王柔看向她,仿佛感到满意般稍稍点了点头。
“彩卿担忧太过。事情哪里会那么糟糕?叛乱的只是西河匈奴人而已,五原乃是汉土,不会有事的。我们会在当地停留十五日,那之后若事不成,我们就转向云中,雁门,而后缓缓回转晋阳。彩卿之后可以看一看日程。”
“我等庇护下的商人将与推演部互市,所获休屠各牛羊马匹及其财货,王氏分毫不取。汉家俘虏我们也出布帛去换,并向天子上表,请封其大人为侯,这应该已经足够了,此外,我们还会从推演部中招收一些义从。”
这确实是一个对草原民族非常优惠的契约;但考虑到太原王氏是在要求推演部加入到对休屠各的战争之中,这样的契约实在难以说是过分。
“阿彩,你也要同我们一起去。这样重要的契约,如果没有一位真正重要的成员参与,草原上的鲜卑部族不会相信的,而我又需要和丁刺史一同行动。”
彩安静地坐在原地,她自然能听出话语中的弦外之音。
她确实很重要。家主王允的侄子,王允对她格外宠爱,视同己出,也许是因为王允从她的身上发现了些和自己相似的特质,那种虽然并不幸运却百折不挠的气质;她的父亲王宏也是太原王氏当前除了王泽,王柔兄弟之外仅有的二千石,在弘农担任太守。
但她没有重要到绝对不能用来冒险的地步,何况并州已经到了如此危局,呆在晋阳也不一定就安全。
当然,她可以拒绝,族老们并不能无视她的父亲和叔叔来强行推进这件事,哪怕王允大人现在并不在太原,而是和女儿与仅有的一些随从辗转于河内,陈留等地,躲避宦官的迫害,他也是太原王氏无可争议的家主。
若是他所宠爱的孩子王凌被强行推着前往边地,而后又死在那里,他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彩卿?”
……但正因为父亲和叔叔都那么照顾自己,她才不能一直躲在他们身后。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跪坐在王柔大人面前。
“嗯。我愿意作为副使一同去五原。”
低下头再抬起时,她已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向王柔大人点头,三叔在身后满意地捋着胡须。
哪怕心中还有胆怯,也要站上舞台,去尽自己所能的闪耀。
……偶像就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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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凌字丸山,太原祁人也。叔父允,为汉司徒。其人有殊色,发有绮彩,故并州中皆呼彩卿,其人亦自称彩。——《三国志-王凌传》
从上谷以西至敦煌,西接乌孙为西部,二十余邑,其大人曰置鞬落罗,曰律,推演,宴荔游等,皆为大帅。——《三国志-鲜卑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