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不久,父亲,她的弟弟和侄子们,还有父亲那些丰腴的小妾都准备回故乡谯县去,曹氏的府邸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主人。
她并不是家里的独子。在这个时代,一个地位高贵的人拥有几位夫人是很正常的事,正妻也未必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曹嵩当然也不例外。
在朝会的前一天,她将父亲和弟弟们送出城外。
曹氏的财富、土地、宾客、宗族和姻亲关系,主要都在乡里,在那里他们虽然不像是汝南袁氏那样只手遮天,却也是太守也要好言好语,殷勤招待的豪族,儿子们可以管理田产,管理隐户,和官府进行各种交流……这一切都很重要。
“姑姑不同我们一起回去吗?”
少年人一边不断地碰着头上的冠,仿佛总觉得它还戴得不够端正,一边很有礼貌地问祥子。
祥子身形较矮,这个高大的少年人虽是昨日才加冠,却已经比祥子还要高一些了。
“姑姑在洛中还有事情要做……不用再正冠了,安民,冠很正,很威风了,路上的人们看到,一定会觉得你是罕有的青年才俊。”
和家人们提到西园军的事情并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她只是笑着安抚着第一次骑乘着高头大马开路,显得很紧张的少年人。
“父亲,姑姑说我看着英俊呢!”
听着祥子的夸赞,曹安民又兴奋起来,他方才学会骑马不久,便是格外活跃地用马鞭梢轻轻敲打着马匹,让那匹高头大马跑来跑去。
他是祥子同父异母的弟弟曹恂的长子。其人在我们所熟知的历史之中,甚至未能留下名字,只留下了海阳哀侯这一封号;他也不像是名字所蕴含的恭谨温和这类美好含义那样是个谦谦君子,反而有些纨绔子弟,形美神昏的意思。
“是啊,洛中的仕女们若是向安民的马头上挂花环,可莫要拒绝啊!”
其人哈哈笑着钻进了马车,竟没有向祥子道别;马车里传来些莺莺燕燕的笑声,祥子心里有些不满。
但这就是自己这个二弟的风格。他虽然比祥子年少,可多年前尚未加冠就有了曹安民这个儿子,反而比祥子过继而来的曹昂要大些。
“平日里你要多习练剑术,也要多攻读经学;我不在家,小昂的事情你要多留心一些。”
祥子虽未结婚,但这个时代过继之事实属常态,将孩子过继给没有继承人的家庭是很正常的。何况曹家可绝对不是道德模范家庭,从父亲曹嵩以来,娶上许多妻妾,生育多位后人这种事简直是正常之极,祥子这种独身,一心事业的人反而是少数。
“放心,姐姐。我会多照顾小昂的。”
曹德也策马靠近过来,在他下马的时候,马匹挣扎了一下,他心中胆怯,一时间有些畏怖,双手紧紧抓住缰绳,仿佛骑得不是温顺的驮马,而是猛虎一般,祥子看了好笑,伸手按住那马笼头。
“不用下来了,我就送到这里啦。”
她温和地说,停滞了片刻,她又轻声说了一句。
“你也多陪一陪父亲。”
夏侯曹氏这两支可以视为一支的家族,在这一代并不乏人才,只是作为嫡脉,父亲的几个儿子之中,却有人过于浮浪,有人过于怯弱,除了她,没有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的。
她有时也觉得,这未必是什么坏事。总要有人留在乡里,管理田产,照看父亲,让曹氏不至于只剩下洛阳城中的官职和名声。
仆役和侍从们护送着数十辆马车慢慢向前。当队伍最中间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靠近祥子时,她稍微快骑了一段,与那辆马车并乘,农历四月的郊外,最是适合踏青的时间。
“陛下要用你?”
虽然祥子没有对父亲说,父亲还是知道了;毕竟父亲曾是太尉,是真正权力中心的人,西园军的建立这种事是不可能完全瞒过他的。
“是……预计要给我典军校尉的位置。”
“不错。族内仓储之中,还有些在洛中未使尽的浮财,金帛,五铢钱各半;你便拿着用吧。”
祥子没有去看过曹嵩藏钱的仓库,但她知道,父亲绝不是缺钱的人,在大司农的位置上,太尉的位置上,他收过太多的贿赂,有时甚至不会躲着她。
曹嵩将账本从那华丽的马车中递了出来,当马车厚重的帘幕掀开时,她看到一个女人圆滚滚的胖手捏着曹嵩的肩,她挪开视线。
“……我不需要这么多。”
即便是祥子一向冷静,看到这笔钱的时候也有些动容。
“没有买太尉花的钱多。”
曹嵩拍拍那只胖手,在小妾停止按摩之后,于马车的帘幕后随口说道。
一亿钱是夸张到可怕的数值,哪怕对于曹家也是大出血;账簿上的钱与购买太尉所用的贿赂相比逊色些,却也多到让祥子这些年间的所有俸禄黯然失色,甚至足以维持一支军队数月的用度,祥子一时默然。
“况且,做校尉不要钱吗?”
“……西园军中诸事,自然有官府支给,这么多钱没有必要。”
祥子一直是个逞强的姑娘,尽管此刻,她完全没有与父亲相互争斗的立场,她还是努力挺胸抬头,轻声回应。
“那你留着结交人。宫中诸位黄门,打点都要花钱,你总归要用不少的。”
那份上次和父亲不欢而散时埋在心中的愤怒,又一点点烧了起来,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口气变得冷硬又生疏。
“我不会拿钱贿赂别人换进步。”
“那你就留着这笔钱,让别人贿赂不了你。”
帘幕放了下来,没再掀起,祥子手握着账本沉默了许久。
“……再见,父亲。”
她没有跟上去对父亲道别,所以这轻声告别父亲听不见,就像是父亲也没和她道别一样。
曹氏的宅邸很安静,她在洛中这段时间,曹氏宅邸第一次如同今天这么安静。
回到家中之后,她也没有去看那些财富,只是按部就班地安排了宅邸中的所有事,而后沐浴安歇。
可还是醒得比往日更早,天只是蒙蒙亮,她便对着铜镜默默地整理衣冠。
今日的朝会上,按数日前喵梦的说法,或将有些重要事情宣布,她不会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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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少好任侠,以为奸邪盈朝,善人壅塞,彊者为怨,不见举奏,弱者守道,多被陷毁,深疾之,遂与父嵩不睦。会四方寇乱繁炽,嵩坐免,将还乡,以诸子中操最有权略,乃以重金遗之。寻与诸子俱还谯。——《续汉书》(司马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