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发少女蹲在墙根处,用腰间的刀鞘轻轻掏着墙根,再用指尖将铲下的一些覆土捏碎。
“阿彩,你看这些做什么?”
——边地修造城塞的风格和内地不同。
版筑的夯土呈现出一种古朴,陈旧的黄土色,显得无比厚重。
下部是细密而整齐的旧版筑层。
中部是几层颜色不同的东汉补土。
上部则能看到侵蚀的痕迹……已经很多年没人修补过城墙了。
但这些城墙无比坚固,它们中的一些将在数十年或数百年后因军事用途而恢复当年的辉煌,而另一些则将在漫长的时光中继续承受这种侵蚀,直到只余下用来衬托出炎汉辉煌的一片地基,被后世的考古者所发掘。
“这些墙后住过很多人。墙外有烽火台,有坞,一直连缀到远处的山体,设计得很精巧。”
——她没有详细说她总结在笔记里的东西,因为城塞的建设对于三叔很无聊,他并不想听完,彩也就不再浪费时间说。
九原之地乃是炎汉边防系统的一部分。在前汉力量最为强盛的时刻,它与附近的临沃,五原,宜梁等地通过烽燧和道路连缀在一起,背靠着黄河,仿佛一柄蓄力北向,准备挥砍骑马民族的锋锐环首刀。
从这里再向西北方,近千里外的阴山以北,前汉时的受降城就在那里。她知道它应该在自己所望的那个方向,但自然,莫说今日天色阴沉,就是天色最为晴朗的时刻,也绝不会看见。
“太原是给人住的,这里的城却像是给军队修的。它们是万骑进攻的出发点,足以支撑一支大军在漠北的长时间作战。”
“像这样的城还不止一座……”
“这多新鲜呢!彩卿真是古怪。”三叔嗤笑一声,“孝武皇帝拓土攘夷的事情,太史公写过,班孟坚(班固)也写过,还需要在城里观看才能知道吗?彩卿总不会是为了考察此等鄙事才前来此地的吧?”
“……”
彩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又不说话了。
……她幻想着大家走在自己身边,作为与自己同行的游客。
伊芙肯定会牵着自己的袖子,喊上几句“武士道”——但是这个时代,显然武士道甚至武士这一概念都没有诞生,说不定可以因地制宜地改成“义从道”或者“骑士道”之类的东西,不过汉家的“骑士”一词也与后世西方的骑士并不相同。
麻弥的话,肯定会和自己一起研究上许久土质……日菜肯定可以在自己看着那个硕大的空仓库,想像它能存多少人份的粮食时瞬间报出粮仓的容积来,千圣的话,即便是阴天,也会提醒大家注意防晒的吧?
想象着金发少女将草帽戴在自己头顶的样子,心中稍微涌起的些许难过情绪被彩用搓搓脸颊的动作强行切换回来。
好几道门都被堵住了,并且不是临时措施,是直接用土封死,土和整个城门洞一样厚,可以想象,这一定是过去几十年间驻守在这里的人手实在不足,所以只能扼守主要城门。
“推演部派了人来。我们就在城外进行会谈。”
彩并没有看太久,很快,就有一些从者急速奔跑着传来信息。
“好。”
往九原城外走了一段时间,她们便看见百余骑呆在门口。
——结着犹如索头般的发辫,穿着动物皮毛制作的大衣的鲜卑人,虽然同样是左衽,形貌和装饰却迥异于匈奴人,和汉家差距还要更远一些。阿彩也不懂鲜卑语言,鲜卑使节依靠太原王氏的毛皮商人交流相互翻译,不可思议的是,其人倒是也懂得一点汉语,有时翻译所言不对,他就连比带划地说上几句。
“你们说,要我们以大军南下助战,协助你们进攻休屠各人,你们要多少骑呢?”
鲜卑使节认真询问。
“这……我们希望至少可以出四五千骑助战,我们可以为卿等提供上等的弓箭和武器,并赠送各位头人甲胄,当然也会向天子上表请封侯爵……”
三叔说了一堆,鲜卑使节听完之后直摇头。
“王氏的大人,我们鲜卑人读书是少,但也不傻,你们不要骗我们。四五千骑我们倒不是拿不出来,然而,你们要给我们更为实际的东西,而不是只给一个不能换成牲畜和金银的侯爵,战利品还要我们自己去抢夺,抢得的汉人还要还给你们,而不能帮我们种地捕鱼。”
这个人一边扯着自己的麻花辫一边认真地说道,他虽然不能如汉家那样用辞藻修饰自己的言辞,却很精明,三叔还在酝酿辞藻,一时不能回答。
“北方的气候条件这些年来日益恶劣,白灾频发。汾水以西既汉人已不是很多,皆为叛党所据,我等拓跋部希望能够在此地游牧,代替南匈奴为汉家驻守在这些地方。”
“什么?”
三叔一时大吃一惊。
拓跋一词他们没听说过,但推测便是这些“推演部”的自称,更加令他惊讶的是这个人狮子大开口,要得实在太多。
“不可,不可。这如何可轻易许下?这些地方乃是汉土!”
“——汾水以西包含汾阳,离石等县,这要求太夸张。但黄河以西原本属于休屠各的区域,可以谈谈。”
彩代替三叔出言。
“彩!你如何能胡乱出此言!”
三叔在使节面前不能失态,却仍是低声呵斥,而粉发少女却转头用手势安抚了下三叔,继续说下去。
“若贵部出兵攻击休屠各,王氏可保证战后不追究其进入西河放牧之事,也将在天子面前为贵部斡旋,使卿等能够取代南匈奴,为汉家守卫北疆。”
在史书上喊出一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在一路走来,细心查探汉家边疆的诸多城塞之后,彩意识到一个格外痛苦的事实。
……北方边郡不是即将丢失,而是根本不在汉家控制之中。
若是没有一支精骑,一批名将,一个运转完善的防御体系,就不可能控制住这些边郡,而汉家已经丧失了这样的力量很多年!
“彩,你——”
“若我们什么都不许,那些地方一样不是汉家的。区别只是占据它的是愿意与我们互市的鲜卑,还是已经杀到晋阳城下,此刻还在继续攻杀的休屠各。”
彩压住心中面对长辈的一些胆怯,冷静地对三叔说道。
先弹压叛乱,在将来,修缮了城防,维系起一支精锐机动部队之后,那些失去的土地还能夺回来,不管在上面的是匈奴还是鲜卑人。
此刻,她感到自己仿佛又站在了舞台上,被整个世界的目光所聚焦着,尽力进行没有台本的演出。
她继续认真与这位使者商议了一段时间,讨论对方借出多少部队助战,以及对方臣属于汉家的形式,互市的时间;三叔心中也承认阿彩的念头很现实,只能气恼地握着剑柄又松开。
——可没过多久,突然便有一位王氏所属的小军官,一路狂奔而来,立足不稳,在闯入会场之时,几乎跪坐在了地上。
“何事慌乱?”
三叔正色喝问,然而随着小军官带些恐慌的声音,王氏诸人,包括鲜卑使节也都骇然失色。
——休屠各人已来了,轻骑正急速向九原城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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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皇帝讳邻立。时有神人言于国曰:“此土荒遐,未足以建都邑,宜复徙居。”帝时年衰老,乃以位授子。——《魏书-序记》
……以时间推之,檀石槐时期的西部大人推演当即被追谥为献皇帝的拓跋邻。——《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