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快进城去!”
虽平日里轻视粉发少女的爱好,但这一刻的中年人还是格外有担当,当下霍然出剑,将彩护在身后,剑锋直指着面前的鲜卑使节——但彩本能地觉得,鲜卑使节并不是造成这一局势的人,因为其人也显得很是慌乱,不知所措,意识到剑锋之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拔刀相对而是向后退走,反倒是帐外的鲜卑人意识到汉家的护卫正拔剑时,纷纷也抽刃而对。
鲜卑人带来的骑士约有百余,不及汉家的骑手人数多,但分外勇悍,一时间竟也不惧。
“城内太守尚在,也尚有一些汉家兵士,并且城塞坚固,之后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但这样的对峙不会持续很久,因为许多人已经能够听到遥远之处的震动,像是死亡之神正敲响战鼓,那不是凭借他们的三百骑或鲜卑人的百骑能够对抗的对手!
彩毕竟是副使,当下,太原王氏的私兵们已经各自抽刃靠近,将彩护在当中。
“三叔!他们没有敌意,应该不是敌人!”
“鲜卑人一来,匈奴人也随之而来,他们怎么会不是敌人!护送着阿彩快走!”
三叔武断地喝道。
……但至少这个使者肯定不是敌人,因为他下意识后退,目光也不住慌乱地投向远方的尘烟。鲜卑使节在用鲜卑语对手下人喊些什么,比太原王氏这边更为惶惑。
他们确实带了会盟的礼物,相当大量的礼物……对于一些短视的游牧群,只是这样就已经可以作为背叛的理由了。可鲜卑人也带了礼物来,这不是相互攻杀应有的态度。也许这是因为她的天真,也许鲜卑人就是已经背叛了……
可她还来不及仔细思考,就被好几位太原王氏的人半拖半抱着,拉到了城门之中。三叔和鲜卑人相互对峙,而后也极快地收刃,最终没有和鲜卑人交战,而是撤入到城门之中,随即城门落下。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
鲜卑人身边那个太原王氏商人声嘶力竭地对城头大喊,但汉军已经在城上架起了弩,几次警告式的射击迫使城外的鲜卑骑士向后退,而更远处,休屠各人的先头骑兵已经逐渐靠近。
彩刚一进城,就急忙奔到城头之上,五原太守督瓒正在那里,其人乃是因为九年前,前任太守王智去官而接替此位的,在边地日久,而显得疲惫,饱经风霜,官服上也有着补丁。
“督府君,他们刚刚还在和我们讨论结盟,我们应该让他们也进城来,这样守城者可以多一些,城墙太长,以我们现在的人手不可能全部守住!”
彩知道这是冒险,知道府君和三叔说的可能都是对的。但她在等待鲜卑人到来的这些天里,已经足够了解这座城塞,将它与自己读过的众多兵书相互对照,心中已知道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们不可能守住整个庞大的外城,外城虽大,许多地方却年久失修,顶部的女墙全部剥落,简直像一个大土堆。一开始就要以郡府、军营和仓院为核心另设内垒……但士气也是一个关键因素,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像这样大范围地放弃城塞,又要完全维系住士气非常困难。
若是和拓跋部的使者一同守这里,那么也许还可以把拓跋部的部队召唤过来,客观上造成汉家正在和拓跋部结盟的事实。
站在城头上观察,便能看到敌人数目不多,不过一二千骑而已;如果有一支外兵支援,还可以反杀掉这些部队。
但督瓒只是摇头。
“不行。这些胡夷恐怕都不可靠。他们若是背叛我们,城就连一刻也守不住。”
“哪怕是不能让百骑全部入城,也可以先收使节入城,以其人为质;其余鲜卑骑士从北门外绕行,驻于城墙弩程之内,只有鲜卑人可能成为最近的援军,我们不能完全把他们当成敌人!”
彩格外着急,几乎想要下拜,可府君仍然是不容妥协地摇头。
“敌人已经近了,现在再开门,可能会被敌人趁势冲进来。”
其人性格刚硬,不管彩怎么说,他都不愿意将鲜卑人放进城,鲜卑人在城下高声怒骂了一番,便向城北逃去。
——入夜。
当拓跋部的使节醒来时,他只感到骨头仿佛被折断了几根。
匈奴人在城池的北侧设计了伏击……他们猝不及防,立刻溃散,他潜在草中,被匈奴人打晕过去,带到了这里。
“沮渠大人,我们按您说的,先射坐骑,礼待降者。使节还活着,只伤了十几人。”
“嗯。辛苦诸位。都去休息吧。”
他听见几句匈奴语的交谈声,作为使者,他学过匈奴和汉家的语言。
但令他惊异的是,他听见的声音却很是年少,甚至比他作为使节时见到的那位粉发少女还要年少一些。
当昏暗的火光中帐幕被掀开时,一个瘦而高,身形如同待捕猎的狼般紧绷着,面色却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丝凶狠的匈奴青年走了进来。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拷问或死亡,但青年却只是为他解除绑缚,并将一壶马奶酒和空碗放在他的面前,为使节斟酒。
“这是……”
干渴很快战胜了对面前人的忌惮,他急忙饮下整碗马奶酒,青年又为他倒上一碗。
“你们被汉家给骗了。他们给你的所谓许诺,都不可信。”
青年人平静地说,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很有魄力。
“……你怎么知道我们和汉家谈了什么?”
“那个汉家商人比你怕死,连王氏带了多少钱帛,许了哪些条件都已说清楚。他还活着,我已遣人送他北上寻你们拓跋部了。”
青年的声音仍是很平静,充满魄力。
“他是为了汉家的刺史来欺哄你们鲜卑人,当你们与我等匈奴火并,两败俱伤之后,他们自然可以说,一个小姑娘的承诺,什么都不是。”
“汉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即是他们永远不会与我们和平,不是我们做狼,饮他们的血,就是他们用我们的血肥田,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这虽是个匈奴人,可他说那八个汉家文字时声音却无比标准,而后,又换成了标准的鲜卑语言。
“……你是谁!”
酿出的马奶酒比想象中烈,因为伤势和逃窜的疲倦,当青年人站起来低头看向他时,那高大的影子仿佛将他笼罩住,鲜卑使节的声音也变了。
“须卜部的继承者郁鞮。只是我的身份为何,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口中的这些话是否合乎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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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瓒,名一作督琼。五原太守。——《风俗通义-氏姓》(应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