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困难的事情，从胜利之后才刚刚开始。
美咲和七深也从城里回来，带队安抚营中的老弱妇孺。
天色已晚，但少女们还在忙着。
“……立希，太原郡兵们取得大胜却不能劫掠，有些嚷闹，得安抚一下。”
亚麻色秀发的少女随着铠甲的响声走进来，轻灵的银发少女跟在她身后。
“素世，我们得让他们知道，取胜了之后是不能自己混乱地劫掠的，要等到主将发下赏赐。军营中缴获到的金银不少，器皿等能辨别出主人的留着，其他的作为赏金发下去。”
立希秀眉紧蹙，然后下令。
“之前在幽州他们听从命令，回到自家了，觉得可以不管命令了？”
“乐奈，按照军法，去把为首要劫掠的人抓起来戴上镣铐示众。”
乐奈点了点头。
“嗯，狸希。”
“在战利品里看见了茶饼。之后，要狸希做给我喝。”
立希捏了捏乐奈伸过来戳她脸颊的纤手，素世并没有立刻跟着乐奈出去，而是多询问了一句。
“……他们毕竟没有真的劫掠，只是聚集一些人鼓噪要劫掠。况且那个为首闹着要劫掠的队率名叫成廉，他作战英勇，斩了一个小帅……示众这个惩罚是否太重？”
毕竟是战友，素世又是体恤下人的性子。但立希仍摇摇头。
“他们不是义从，义从们知道我们一定会给他们合适的好处。但我们的这些太原郡兵，恐怕也只有在我们这里才是始终足额领到军饷的……他们不遵守规则惯了。”
“但正因为如此，才非得让他们学会重新遵守规则。”
在灵帝之时，因为各地税基侵蚀严重，行政体系渐趋崩溃，欠饷已经变成了一种非常普遍的情形。立希与爱音此刻能发出足额军饷，也是由于之前取胜较多，手里缴获到的金银数目很大。
“去吧，素世。先把赏金都发下去，然后再进行示众，尤其是那位斩了小帅的成廉队率，要先当众给他赏金，告诉他我会写一封向丁原大人表功，请求将他升为屯长的信，再给他戴上枷锁，和其他犯军法者一同固定在营门。”
立希一边飞快地清点着金银之外的各类缴获，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若是正常的县令或别部司马，多少该有几个僚属吏员做这类事，但之前北舆县建制崩坏，无僚属可言，之后讨伐张纯，张举也只是用识字的义从勉强做些辅助，一定要说立希有僚属，也只有海铃一人，就这一人还是丁原大人借的。
素世才刚走，爱音就从外面跑了进来。从打赢之后，她就去辨认从贼的人了。
“Rikki，我来帮你清点……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哈？”
“你得请求丁刺史，让他立起榜文招降他们，并赦免大营中所有没有血债的人，而后明天准备和丁刺史讨论如何让他们归田，可以将太原郡中荒废的田地转移一部分给他们……我只查验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但查验到的人中，大半也只是不会用武器的家属而已，纵使丈夫或父亲有血债，也不能随便牵扯家人。”
“那些军仆我用询问不同人的办法相互印证过，问到的几乎都是从世家大族那里逃出的隐户或奴仆之辈，他们跟随白波，完全是情有可原……”
爱音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等等——你觉得这些事是我一个小县令能做主的吗？之前在云中把土地分给流民也就算了，那里我觉得就算是新的府君来，我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立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刚硬，因为爱音的要求实在太多了，她完全不觉得真能谈下来。
虽然这些要求以立希的想法看来，也是合理的，但……
“——这里是太原！有臧旻臧府君，丁刺史当然欠我们这场解围之情，但他未必肯为了这些降卒，逼太原士族吐出已经看中的荒田。”
“这和当初代郡的情况不一样，王府君对我们态度好是因为他全家命在旦夕了，但晋阳深沟高垒，杨奉的围城不太可能真的围下来……”
可最后立希还是没把刚硬的语气维持下去，粉发丽人在铠甲的叮当声中绕到了她背后，那双修长的手在后面轻轻捏起了她的肩膀。
“拜托了，Rikki。无论如何我们总要试一试，我们不能看着这些俘虏被杀掉或者变为奴仆，那样只会制造出更多白波军的，只有让他们安定下来才是治本的办法！”
“可以吗，Rikki？即便不成，这份人情我也一定会还的，还不上就任……”
“你上次的‘任君驱使’到现在都还没过半年呢！别捏了，热死了！”
立希带点羞恼地打断了爱音，因为爱音确实没脱铠甲就跑了过来，胸前的坚硬铠甲被太阳晒得发烫——当然，上一次给白马义从的赏钱因为她们打赢了仗，爱音已经还上了。
“……不行吗？”
她还是无法拒绝爱音那认真的灰色眸子坦率地看着她的时候，何况爱音所请求的本就是正确的，应该做的。
“……行！行可以吧，赶快把这些东西都抄到一份竹简上，分出要交给郡里的和留着要赏下去的……”
“是，令君。”
爱音笑着，和她坐在同一个席上，像书吏一样帮她誊抄起战利品来。
赦免本身是丁原答应过的事，倒是还好，但将田地交给这些人却很难，虽然太原郡受了战火波及，祁县，阳曲更是被整城消灭，确实有很多荒地，但这些荒地几乎一定会被太原士族圈走，甚至连她自己家若有机会，都会试着获得一小部分土地。
但她还是认真地写了两封语气格外严肃的信，准备明日当面呈递给丁原和臧旻。
爱音这一日白天作战，晚间又抄录，疲惫不堪，无心回素世和乐奈那里，便睡在立希这个临时的营帐中，立希今夜却几乎无眠。
写了信后难以睡着，她便检查起爱音抄到半夜才抄好的那些战利品清单，只是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些战利品上。
如今天下倾颓，不是做了正确的事就能有好结果的，她忍不住想若是臧旻，丁原大怒，宣称她与爱音竟要给逆贼分地，有私恩逆党嫌疑，连她的印绶也夺走，要怎么办。
……你倒是轻松，一开始就是白身，只是再变成白身而已。我家的长辈们还有母亲，不知道会多难过。
她轻轻戳戳爱音的脸颊。粉色的少女安稳地呼吸着，在被戳到脸时哼了声，翻了个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后半夜，手的温暖就不再如白日般让人焦躁，只让人感到安心。
……但终归，这件事是正确的。
不知不觉，维持着牵手的状态，她也在爱音身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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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辞气酷烈，赏罚有度，群下畏而敬之。（臣松之注：《英雄记》曰：备尝论及名，曰其人外刚若锋刃，内软糯可亲，犹如甘酪。名亦在侧，闻之惭甚，唯掩面不言。）——《三国志-椎名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