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奉的亲卫迅速聚拢,形成上百人的小阵。
义从们与亲卫相互鏖战,而随着杨奉身侧的鼓手猛地击鼓,杨奉周围的两千余预备队都在做出反应,他们的反应显然比代郡围攻战中的对手更快,一时之间,冲入进来的二百多义从竟有再度被包围的风险!
——可这一次,不再是城中了,她也不再是步行,而是骑在战马上。
“——让你见识一下,这天下无双的最强武艺!”
——什么是真正的天下无双?
河东郡的孩子们会说,是那个对大人物们骄傲,对孩子们却如同妈妈般友善的爽世姐姐,她会对着所有不义之事竖起关刀。
幽州的士子们会说,是那个白色头发,在云梯上如履平地的异色瞳姑娘,她曾将僭越的天子刺于马下。
而黄巾军们会说,是那个曾被大贤良师看顾过的孩子。她是那么胆怯,可当她握住鼓槌,勉强提高声音说着黄天当立时,无人能站在她面前。
海铃也承认这些。素世和乐奈都很强,世上应该也还有许多她未曾谋面的强者。
但当她骑在马上,握着方天画戟时——
天下无双,就只有她自己。
只是一击。
“不要怕!她只是一个人——”
“——咕啊!”
“渠帅!”
亲卫们随之而拼命围拢过来,其人竭力持矛格挡,终于勉强挡开直冲喉咙的一击;可顺着格挡的势头,那戟在空中回旋了半圈,顺势重击在杨奉的胸口。
他顿时呕出一口鲜血,几乎是横着被击飞出去,纵然甲胄在身,也是数条肋骨齐断,当场便失去了意识,更兼一条腿先行着地,那先着地的足顿时便弯曲向一个奇怪可怖的方向!
她想要再补上一击,许多白波军拼命涌上前阻挡她。
没有必要继续冒险,因为目标已经达成。
义从在外面反复冲击接应,海铃从亲卫之间杀出,随手刺穿两个试图抵挡她的敌方亲卫,带着残余骑兵撤回。
海铃的坐骑无法胜任如此高强度的冲击,已是口吐白沫,不堪再战。
只是当她从马上一跃而下时,她仍然显得十分平静,只是拍拍身上的灰尘。
混乱如同一个以倒地的杨奉为中心扩散开的漩涡,胜负已然分明。
右翼仍然在爱音的带领下猛烈地与对方绞杀;分明仍在投入战斗的战士还在奋勇交战,但混乱已经随之开始。
杨奉的亲卫们十分奋勇,海铃并没有时间将那柄数丈高的大旗也砍倒带走;但鼓声却停了,旗帜也不再移动,因为几个亲卫察觉到,渠帅还有着呼吸,哪怕他伤得很重。
——这场合战已经没有机会了,但若是渠帅活着,将来白波军还会有数不尽的战士!
——因为过去四年都是这样的,过去四年白波军不成气候,仍是流寇状态,不需要朝廷组织讨伐军,往往本地的郡守,乡勇,就能打垮他们,但他们越是失败,人却反而会越多。
苍天之辈自负强大,自会虐民,何愁无兵!
何况就连这些败兵,被太原郡守随意捕杀一番后,幸存者也是会再逃回白波军中的。
亲卫们几乎本能地这样想。
在这种残酷却在过去四年间正常运转的逻辑下,他们将旗帜抛弃在原地,鼓吏也不再击鼓,而是用披风遮掩住渠帅,尽可能轻柔地将他放在一辆驮运稻草的牛车上,而后沿着提前准备好的撤退路线极速奔逃。
这能瞒得住仍在前线苦战的白波军一时,却不能永远瞒下去。
“鼓声怎么停了!敌人的左侧空虚,既然渠帅不发命令,我们便自行进攻!”
“各位听令!我们向对方的中军进军!”
——军队的崩溃,许多时候并不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刻大喊一声“我军败了”,在白波军中,它是诸军开始自行其是。
素世和乐奈分别处在中军和左翼。这两翼虽各自只千人,却靠着几道干涸的田埂与沟渠设立了防御。
何况,这种鲁莽的进击,两位天下顶尖的骑将可不会放过反冲锋的机会。
“……渠帅没有给我们命令。他们不听渠帅坚守的命令,胡乱进击,死了也是活该!箭矢珍贵,不能胡乱施放,派传令兵去渠帅那里!”
——在两个鲁莽进击的白波小帅被轻易击垮,倒卷回本阵时,右翼也已全面溃乱。
杨奉是在他们那里倒下的,消息自然不可能瞒住!
“渠帅死了……快跑啊!”
“可恶!快回营寨,去取掠夺到的财宝……”
看到对方的右翼因有多个白波小帅擅自撤退而遍布缺口,立希当下将击鼓的任务交给义从,并令整条阵线上的士兵高声呐喊。很快,整条阵线上都响起了爱音在开战之前计划的劝降词。
“弃兵器者不杀,愿归田者给地,未曾杀掠百姓者,不问前罪!”
在这持续的劝降声中,那数丈高,在战场上很容易看见的旗帜终于因为无人守护,在右翼被压垮的同时倒在了地上,引发了另外两翼的同步崩溃。
随即,素世和乐奈也在立希的示意下转入攻击,海铃更是换上新战马,呼啸着击溃那些仍维持着建制,仍在被追击的间隙奋力还击的白波部众。
日头尚未偏西,降者已变得几乎与官军一样多;但暂且没有工夫绑缚他们,连爱音自己也上马追击起来,这不是代郡那般多山的环境,太原郡城周围虽多丘陵,却并没有那种能够堵住对手的隘口!
——但已经不可能再追了。
“Rikki!我们去大营那里,我看到那里有白波军家属,要防止士兵们在敌方大营中掳掠!”
“……好!”
内心深处有一瞬间想要继续追击,取得更多的战果,但在看到那座大营时,立希也改变了主意。
白波军从不是一支专业的军队。大营中有牛羊,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其他劫掠来的物资,妇女,军仆,孩子……还有他们劫掠来的奴仆。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不该死,但若是爱音等人把所有骑兵都撒出去追击,追不上逃跑的白波军的太原郡兵,难免会将刀剑朝向这些多数未曾沾过血的叛党家属与仆役,而这些人甚至比一万五千战兵的数目还要多!
“没法追了。”
海铃也骑行了回来,已经开始有先跪下的白波军见无人看管而逃跑;抓住一个对手也许会导致两个已经投降的对手重新逃亡。
西方仍有一股尘烟,那是护着杨奉逃往西河的残军。成队的降卒丢下的兵器堆积在田埂之间,几乎形成一道低矮的墙。
弃械而降者有三四千之多,比她们直接消灭的人多了几倍;但与逃亡者相比,投降的人却是少数。
成建制撤回西河郡的不过只有十分之一而已。
可还有上万人现在既没回白波军,也没投降,而是在太原郡的山野之中游荡,躲入各处丘陵,成为野生中立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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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弱不严,教道不明,吏卒无常,陈兵纵横,曰乱。——《孙子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