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睡着的,是哭着还是笑着,只是她醒来的时候,眼角有着泪痕,而天色也已晚。
一些隐约有些熟悉,恍惚间似乎前世见过的人在她身边,白发,异色瞳孔的女孩蹲坐着,用灶台支起炉子,茶水的香味四溢,另一个容貌潇洒俊秀的黑发姑娘低着头。
“她醒了。看一下时间。”
……看时间?什么时间……这个时代也没有钟表……
想要用手撑着温热的沙地起身,但阿彩却感到一阵疼痛,不得不换另一只手。
在坚守这座坞堡,守护逃出来的民众时,她自己也亲身搏战,手臂被用力击了一下,即便有着甲胄的缓冲,也感到骨头生痛,但她仍继续用单手作战,直到敌人在郭太的严令下全部撤入城中,然后便是那天下无双的一箭,而过去两个月几乎没有一天睡好过的她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盔甲已经被拆下,有人帮她用两块木板和一些绳索固定了手臂。
“嗯。”
(谁赢了?1海铃 2乐奈,d2=2)
“我赢了。”
“罚你喝我煮出来的茶。”
小巧的猫猫走到外面的阳光下,她在那里笔直插了一根木棍,凭借阴影,可以粗略判断时间。
她走回来的时候,嘴角稍微勾起,好像人世间的一切残酷都无法拦住一只自由的猫猫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晒太阳后变得开心起来。
“好吧,乐奈赢了……彩小姐,你醒得太早,害我要喝黑暗饮品了,你也喝一杯。”
海铃没问她的意见,就把那煮好的茶水倒到木碗中,凑向她的嘴边,倒是意外温柔地将茶水吹凉了。
茶水虽苦却也泛着香味,倒谈不上是黑暗饮品。
“你们……是……啊!RING的野猫,还有Timoris……”
彩在脑中努力回忆。前世她与后辈乐队的成员们并无深交,在此世度过十余年,回想了片刻之后才能想到她们各自在前世的身份,却还是一时喊不出名。
“像是中二病患者会起的名字,稍微有点羞耻。”
海铃抓着头发,给自己也倒了碗茶水,对着碗边吹气。
“海铃很厉害。百步穿杨。”
乐奈说道,而这也让彩知道了,那个为府君和三叔复仇的人是谁。
“……海铃小姐,真厉害啊。”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手臂的疼痛好像更加剧烈了一些。
“哎呀……灰头土脸……我果然,不适合闪耀呢。海铃小姐比我耀眼得多。”
“把城弄丢了……府君说只有我能守住它,但它丢了……”
“……唉。”
“不。”
异色瞳的女孩子为她倒第二碗茶,很认真地看着她。
“大家在为战死者祈福。在收复之后,办正式的葬礼。”
“很快就可以攻克。几天之后,就可以办。”
乐奈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带着那么少的人,守了那么久。”
“我,海铃,其他人,都不会做得更好。”
然后她站起来,又走回到阳光下。
所幸,彩只是手臂受了些钝伤,其他地方都无碍,当下带着夹板站起来四处走动。
外面的阳光下有很多民众。他们或坐或躺,或整理着自己仅有的带出城的一些随身物品。
有些人因为亲人没能逃出来而哭泣,但更多人围了过来,他们的脸上也有悲伤,但在看到她时,这些衣衫破旧的民众却都努力展颜而笑。
彩认出了其中许多人,是她在过去两个月间将大家编组好,面对强敌奋力营造修建,使城不失。
但城还是丢了,城里原本有数百守军和两千民众,现在民众只逃出了一半,守军则几乎没有了。
“彩卿!多谢你援护我们逃出城塞,不然,我们都已经死了!”
可他们还在感谢自己。她仿佛听见命运嗤笑着对她说,你接下了任务,然后你将任务搞砸了,那些本来应该活下来的人因你而死。
你看,前世你为了出道而勉强假唱,结果被人发现,乐队几乎当场解散,若不是你珍贵的朋友们从未放弃过你,你已经身败名裂。
在登上武道馆的决赛里,你也差了那一点,你就是这样不适合闪耀。
若是自己做的再好一点,他们就不会——
“我……我怎么配……是我的错……”
彩忍不住捂着脸,蹲在了地上,泪水沿着指缝滑落。
“海铃,乐奈……立希姐姐在喊你们……”
——突然之间,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一个格外怀念,带着一点异国的口音,仿佛来自前世的梦境中的声音。
“……!!”
而那个声音的主人也在同一个时刻找到了她。
“不对——我所知的阿彩,不是这样就会放弃的人!”
模糊的泪眼里,看到另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孩。
银色的发丝,纤细的身体。
伊芙就在那里,她珍贵的友人,那个来自异国,总是对一切事物都格外好奇的友人。
回过神来,那个扎着与前世依稀类似的麻花辫的女孩,已经紧紧抱住了她。
脸颊,额头,耳朵。
嘴唇碰触,嗅闻,手指沿着肩膀一直向下摸索到腰际。
“唔诶诶诶诶诶诶!”
一直到彩小姐的哭泣被羞耻取代,在伊芙的怀里挣扎起来。
——可这一切都与爱欲毫无关系,只是为了确认,彩是真正存在的。
“太好了……”
——那不是一个梦境。
有多少次,她已经相信那过去的美好时光真的完全是梦境了。
麻弥,日菜,千圣,她们也一定存在。
仅仅想到这里,伊芙就幸福地勾起嘴角。
看到伊芙,彩也感到一阵温暖,可随即,她又沮丧地垂下视线。
“……让你看到丢人的样子了。”
“不是的!你守住了这座城,一直守到了我们到来!”
“……可城还是丢了,因为我,死了那么多人……”
“没有你的话,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会死!那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根本守不到这个时候!”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毫不动摇地盯着她,周围的民众们也在点头。
“这个胡人姑娘说得对。”
“是啊,彩卿!我的夫君还活着的时候,也说若不是你,城早就陷了。”
彩认出围过来的一些年迈女子,她们都是城中军官的家属。
“城丢了,但是你救了这么多人,你应该骄傲才对!他们还可以把坏掉的城修好,你还可以加入我们,给死掉的人复仇!”
伊芙是鲜卑人,多年来生活在粗犷的草原之上,从不会用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可此刻,正是这种直接的亲密和直接的安慰,最能让彩感到疼痛与悲伤被暂且消解。
继续和伊芙抱在一起许久后,彩才轻声低语。
“能再和我呆一会吗?伊芙……和我说说,过去的事情……”
“嗯,说多久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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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年七月,太原王氏遣其子弟凌等,以金珠绢帛朝贡于帝。白波暴兵忽至,围凌于五原,城将破,帝亲统大兵十万往征,贼众奔溃,俘获马牛羊数十万头,降众不可胜计。凌美而丽,兼有武略,帝甚亲爱之,以为腹心。——《魏书-序记》
……凌与伊芙相见恨晚,倾盖晤语,便若平生。——《英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