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不够解气。立希,第一次攻城时,由我先登可以吗?”
海铃还是很不满,咬牙切齿。
虽然除了海铃之外大多数人的视力没好到能看清一百五十步外的人在干什么,但只听他在城楼上放声辱骂,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可以容忍的举动。
“那个混蛋竟然那么侮辱你!”
立希犹豫了片刻,还是抓住海铃的手,低语了一句。
“代我和阿彩砍掉那个混蛋……一定要小心。”
然后,在她自己反应过来做了什么之前,她就紧紧抱住自己过分亲密的友人,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两下少女的左右眼帘。
“当然……唔,嗯……”
海铃平静地回答。
但是,只要稍微向着她投过视线,就会意识到那在射击百步开外的目标时都没有动摇过的表情,此刻已经红到耳根。
“我……我先走了……!”
百步穿杨的天下无双,就连直视另一个人的眼睛都没办法做到。
因为轻柔的触感还残留在眼帘上,将愤怒的情绪全部冲散。
……她永远会为了对方冒险,所以,对方不冒险也可以。
……在说这一句话时的感情,现在又在心中翻滚着,升腾起来。
“狸希。城外坞堡,有人。还不少。”
但还没有等待海铃说什么,一旁异色瞳的少女就轻巧地骑行过来。
“立希……嗯唔,没什么……我先去周围查看一下!”
“嗯,嗯……好,你们一起去吧——”
立希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颊通红,慌乱地低下头。
脑海里偏偏浮出了爱音的脸,若那双灰色的眼睛就在旁边,大概会先惊讶地睁圆,再笑着追问她方才那两下究竟算什么。
奇怪的是,她想象不出爱音真正为此生气的模样……可也因此,羞耻感更加强烈了几分。
所幸,爱音并不在这里,她在数百步外,带着义从绕向白波军的营地。
“我乃是炎汉的济北太守,与云中太守一同引兵过来平定这里。”
知道农民军不懂得国相与太守的差别,她选用了这样一个明显错误但贫民们容易理解的称呼。
“被掳为奴者,放下兵器,登记姓名乡里,事平之后分批安置!”
“无家可归者,可留下劳作,官府给粮!”
“胁从者不问,杀人暴掠,持兵顽抗者,军法处置!”
因为城外有大片围城营地,其中有众多拆毁的攻城器械。
郭太一共带来了两万人,其中一万出头的战士,除了留了千余人看管这些强抓而来的军仆,此刻都已进入五原郡城内,但还有近万民夫,军仆等等,仓促之间,他们想跑却不得,郭太留在营中的千余白波军和白波伤员弹压不住,许多人直接就将黄巾藏起来,混入到军仆之中试图活命。
但混入人群并不容易,一些平日里虐待仆从和俘虏为乐的白波军士被仆从殴击,转眼间就打死了数人。
“谁有罪,之后我们将会审问!现在再擅自杀人,便与他们同罪!”
立希此刻刚好赶来,急忙让部队持武器靠近,阻止更进一步的私刑。
大营已经完全守不了了,被殴击的白波军现在反而要主动跑出来向汉军投降。
当立希过来时,义从们已多被爱音带着,堵在了白波营地之外,上千人已经跑出了大营。
“……你不要让他们都聚到一起,这样很难看管!”
“我知道Rikki会帮我给他们分类的嘛!”
“……你啊,差劲!”
黑发少女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前额,而后让手下们各自找寻空地竖起旗帜。
她永远没法有爱音那种亲和力。但她觉得要是没有自己,爱音肯定会在情绪下把一切搞砸,然后凭着亲和力带着大家四处流浪,就像见到自己之前一样。
……而她要让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
立希忙活了许久,直到美咲率步卒结成战阵,缓缓推进至白波营前,立希手中才终于有了足够的人手。她命各队在空地上竖起不同旗帜,将出营投降者按原本身份分开。持械者、伤病者与寻常军仆各列一处,每百人编成一队,推举一名众人信得过的人,负责点名和领取口粮。
匠人,医官和懂得放牧的人也被单独挑了出来。
半日都在忙这件事,从黎明到中午,汉军丝毫没有开始攻击,只是按部就班,可城内看着原本属于他们的装满各种物资与财物的大车,此刻全部变成了属于敌人的物资,而那些军仆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到了下午,甚至开始三三两两地加入工作,将之前拆毁的攻城器械重新搭建起来。
城头上的白波军看着这一切,既愤怒,又生出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
可他们却是不敢出门作战。
哪怕素世等人都已经下马解甲,坐在攻城器械下阴凉的地方吃饭……但战马和盔甲都还在他们手边,他们也仍然列成队列,如今白波军混乱到了这种程度,哪怕城中还有上万人,在出城列成阵势以前,被这数百甲骑一冲,就会土崩瓦解!
何况,城中的局势本来就糟糕到了无法做出举动的地步。
“奋力防守!把这些重墙都加固一番,并把城中的武库也打开……”
“若是我们被击溃,汉军一定会将我们全部杀死!”
“但是头领,我在城上,城外的汉军没有杀戮俘虏……啊!”
勉力将重伤不醒的郭太搬运到城内的府邸之中,郭太的亲信们尽力弹压部队,他的副帅随即举剑,将一位想要投降的小帅砍杀,勉强让大家准备抵抗——可是畏威而战,也谈不上士气了。
但郭太本人乃是全军的精神领袖,在郭太倒下后,这里的白波军也陷入与杨奉相互类似的情形,唯一的优势在于他们还在城墙的保护下,不至于立刻溃散。
可这种“无法溃散”本身,却让城内的部队士气更低,因为他们不是“一支没有溃散的部队获得了防御工事”,而是“一支溃散的部队仅有的出口被堵住,无法离开”。
城塞举步维艰。一部分城墙已经塌陷,阿彩在内侧抢修起重墙,对攀登者和守卫者来说这城墙同样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彩知道这里能站多少人,而白波军却不知道,为了防止骑兵从这低矮的重墙中冲入而不断地向上派人,结果它果然开裂崩毁,跌死跌伤者数十人,并令城墙再次出现了缺口。
城的另一边,挖掘近半的地道又被阿彩横截,连续的地下作业让整段城墙因此而倾斜,既不能攻击,也根本站不了人。
被堵塞的其他几处城门,彩修建起的许多临时工事,在过去两个月残酷的攻城战中,彩做出的种种反制……所有这些仅仅处在阿彩的脑中和随身携带的笔记上的东西,对于城内的白波军而言如同陷阱。
当夜,便有数十人通过毁坏的重墙,向外逃亡,爱音接纳了他们的投降,随即又让嗓音洪亮的战士齐声向城内喊话,宣告只诛杀暴掠之人,胁从者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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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孙子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