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高中的校门比他想象的大。林悠在门口站了三秒，九月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迈了进去。
门卫室的大爷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过了两秒，头又抬起来，这次看了好几秒。
林悠假装没注意到，沿着指示牌往教学楼走。一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的女生从旁边跑过去，超过他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我是转学生，去教务处报到。"
"哦。" 女生又看了他一眼，"教务处在一楼，往左拐。"
"谢谢。"
女生走了。三步之后，回了第四次头。
林悠把书包带攥紧了点。这种事从小到大经历太多了，倒也说不上难受。但每次换新学校，都要把同一套表情从头演一遍。
教务处的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翻着桌上的表格，抬头看了眼门口的动静，目光在林悠身上停了两秒，又低头看表格。
"林悠？"
"是我。"
班主任把表格抽出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视线在某一栏上顿住。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林悠同学，你确定报到表上性别那栏没填错？"
这句话林悠也听习惯了。
"没填错。"
班主任又看了他两秒，把表格往桌上一放。
"行，跟我来吧。"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一直没回头。走廊里回响着皮鞋敲地的声音，林悠跟在后面，帆布鞋的声响被盖得干干净净。
楼梯口贴着高一各班的分班表。班主任停下来，指了指最上面那张。
"高一3班。以后你就是我的班了。我姓周。"
"周老师好。"
周老师点了下头，继续往楼上走。走廊两边的教室里传出早自习的读书声，偶尔夹着几句压低了的闲聊。经过高一3班窗户时，林悠往里面扫了一眼，窗边一个男生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沾了半张卷子。
周老师推开后门，敲了两下门框。
读书声停了。
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各位同学，这是新来的转学生。"
周老师侧开半个身子，把林悠让到门口。
"林悠同学，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林悠往前迈了两步，站在讲台边上。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他看了一眼底下的座位，三十几张脸同时仰着看他。
"大家好，我叫林悠。以后请多关照。"
安静了大概两秒。
第二排一个男生坐直了。第三排的也同时坐直。第四排那个刚才趴着睡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下巴上还沾着卷子印，嘴张着，眼睛直愣愣地往前看。
第一排靠窗的男生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没理他。他又捅了一下。旁边的人转过头，嘴型说了一个"干嘛"，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也不动了。
靠墙那排一个戴发卡的女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摘下来擦了第二遍。
林悠站在讲台上没动。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林悠同学坐那边吧。"周老师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空位，"苏小念旁边。"
林悠提着书包往座位走。过道两边的目光粘在他身上，走到哪跟到哪。他的帆布鞋踩在地砖上，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小只。"
"好可爱。"
"皮肤也太好了吧。"
"她用什么护肤品啊，等会儿下课去问。"
林悠把注意力集中在书包提手上。书包不重，提手被指尖攥得有点潮。他走到座位，把书包放在课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面带着上一个坐过的人留下的温度，温温的，像是刚被人捂过。
旁边座位的女生转过脸来。马尾辫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
"你还真来了。"
林悠把书包放在课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不想的。"
苏小念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又跟人解释你皮肤是天生的。"
林悠把手伸进书包里摸课本。
"本来就是天生的。"
"啧。"苏小念往椅背上靠回去，"每次说这句的时候表情都一模一样。你就不能换个台词。"
林悠翻着课本没抬头。
"你每次问的也都一模一样。"
苏小念闭嘴了。过了两秒，嘀咕了一句。
"……烦死了。"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悠翻开课本，第一章的内容他在上一所学校就学过，索性命半节课用来观察新班级。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敲得笃笃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层薄薄的灰。前排有人在转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捡起来继续转。
苏小念在旁边给他递了张纸条。
"放学小卖部。你请。"
林悠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
"没钱。"
推回去。
苏小念看了一眼，在"没钱"下面划了两道杠，旁边批了个"抠"字，推回来。
林悠盯着那个"抠"字看了两秒。
又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划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悠还没来得及把纸条收起来。三四个男生已经站在他课桌前了。
为首的那个个子最高，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件篮球背心。他一手撑着林悠的桌角，另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
"嗨，新同学。"
林悠抬起头。
"我叫赵磊，咱们班体育委员。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好。谢谢。"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从赵磊胳膊底下挤到前面。
"我叫程远，学习委员。你之前在哪个学校念的？"
"实验中学。"
"实验？！" 程远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那很厉害啊。你成绩肯定很好吧？"
"还行吧。"
"别谦虚嘛。"赵磊把身子往桌上一靠，"实验转来的，那以后数学作业可就靠你了。"
"我自己也没考多好。"
"没事没事，能及格就行。"
赵磊旁边一个胖胖的男生嘟囔了一句。
"人家第一天来你就管人要作业，能不能有点出息。"
几个人笑了一阵。苏小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围够了没有。让人喘口气行不行。"
赵磊举起双手。
"好好好，我们就是欢迎一下新同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林悠没注意到这些。他正低头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手背在课桌底下蹭了一下裤腿。
课间还有八分钟。
后排一个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悠桌前。他比赵磊矮半头，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缩。
手里捏着一个蓝色信封。
"林、林悠同学。"
林悠抬起头。
男生的脸从下巴一路红到发际线。他喉结动了一下，把信封往林悠面前递出去，动作僵得像是交上去一张不及格的试卷。
"这个给你。"
嘈杂的人声像是被掐了开关。
前排聊天的两个女生回过头。靠墙那排抄板书的男生笔停在半空，墨水在纸面上洇了一个小黑点。赵磊撑着桌角的手滑了一下。苏小念本来在转笔，手指停了，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所有人都在看林悠。
蓝色信封捏在那个男生的手里，信封角被捏出两条褶。封面上的字一笔一划，用力到纸背都鼓了起来。
"林悠同学收。"
林悠盯着信封。手指按在桌沿上，没用劲握。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种东西他不是第一次收了。初中三年，收了不下二十封。每一封都是差不多的开头。那些信上写的名字是他，可信里写的那个女孩，从头到尾就不是他。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别的班在大声念英语课文。窗口的风漏进来，吹动信封的边角。
林悠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站直了，跟那个男生面对面。男生的手还在往前伸，信封的角戳到了林悠桌上的课本封面。
林悠吸了口气。
"我是男生。"
四个字。
男生的手停住了。
信封还悬在课本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没有往前递，也没有往后收。
后排有人把水杯碰倒了。不锈钢杯子在桌上滚了半圈，咣一声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没有人弯腰去捡。
递信封的男生嘴张开，又合上。他的目光从林悠的脸往下移，落到肩上，又往下移，然后飞快地弹回来。
"骗人的吧。"
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后排靠墙的位置，一个女生站了起来。她的椅子翻倒在地，没人管。
"骗人的吧？！"
这一声高了整整八度。
"男的？"
"怎么可能是男的？"
"那个皮肤、那个睫毛、那个五官。" 说话的人自己先停住了，好像说出来的每个证据都在反驳自己。
"我看了一整个早上都以为她是女孩子！"
"我也是！我还跟我同桌说转来一个超好看的美少女。我同桌也信了。"
"你小点声行不行！"
教室炸了。
赵磊退到了两排座位之外，背靠着不知道谁的桌子，手指抠着桌沿的贴纸边角。程远蹲在地上捡笔，捡到第三支的时候手一抖，笔又滑了。
苏小念猛地转头看林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两秒，一把抓过林悠桌上的笔，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林悠余光扫了一眼。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写着——
你还真说啊。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又写了一遍。又划掉。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向窗外。
那个递信的男生还站在原地，但脸上已经没有红色了。信封从指尖滑下去，落在林悠的课本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程远的笔袋。圆珠笔、橡皮、修正带撒了一地。
他转身就跑。
后排有人在笑。先是一声，然后两三个跟着，然后半个班都笑了出来。憋不住了。终于有人带头，所有人跟着笑出了声。
"我说赵磊你怎么回事。"
"别说了！闭嘴！"
"人家程远好歹问了句成绩，你上去就要人帮你写作业。"
"我说了闭嘴！"
赵磊的整张脸都红了，脖子也红了。他抓起桌上的英语书往脸上一扣，整个人趴在桌上。
前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周老师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安静。"
没人听见。
"安静！"
他用粉笔在讲台上敲了三下。啪。啪。啪。
吵闹声像被一刀切断了。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周老师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落在林悠身上。
林悠还站着。他把课本上那个蓝色信封拿起来，放在桌角的最边上。信封背面沾了一点刚才洒出来的水渍，蓝色洇深了一小块。
他慢慢坐回去。
周老师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全班。
"林悠同学，你的座位先保持原样。等教务处确认之后再说。"
林悠点了下头。
周老师转身要走，皮鞋转到一半又停住。他侧过头，看向林悠。
"对了，林悠同学。"
他顿了顿。
"你以前的学校，是因为这个原因转学的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
林悠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课本里，额头贴着数学书第一章"集合"两个字。书页上有一股新书的油墨味，凉凉的。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翻来翻去。
有个女生小声说了一句："他以前，是因为这个转过学的？"
没人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