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悠正把数学课本往书包里塞。
前排两个女生还在回头看他。准确地说,在假装回头聊天。眼睛的余光糊在他脸上,跟粘了一层保鲜膜似的。
第三排那个递信的男生整个下午没抬头,课间也没离开座位。程远的笔袋被撞翻之后捡了半节课,少了一支红笔,找遍了整个课桌底下也没找到。
林悠把笔袋拉链拉上。
"林悠。走了。"
声音从门口过来,不高。教室里的嗡嗡声被一刀切断了。
苏小念站在门口。书包单肩挂着,校服袖子卷到小臂。视线穿过一排排课桌,定在林悠身上。
三十几张脸同时转向门口。又同时转向林悠。
林悠站起来。
"哦。"
椅子推进桌底,书包往肩上一搭。经过赵磊桌边的时候,赵磊正张着嘴,手指还僵在一个转笔的姿势上。笔在地上。
程远推了推眼镜。
"你、你们认识?"
苏小念没理他。目光从程远脸上一扫,落回林悠身上。
林悠走到门口。苏小念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站的位置刚好堵住了整扇门。像一扇人形的、不耐烦的门。
"第一天就磨蹭。"
"我很快的。"
"快什么。铃都打两分钟了。"
身后那三十几双眼睛还贴在他们背上。林悠能感觉到那层目光的重量,潮潮的,闷在后背的衣服上。
第一排戴发卡的女生憋不住了。
"苏小念你认识他?!"
声音里有一种离谱到极点的困惑。林悠往旁边让了半步,苏小念没动。
她侧过脸,看着那个女生。
"关你什么事。"
四个字。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
戴发卡的女生脖子一缩,靠回椅背。旁边的人立刻低头翻课本,翻了好几页才停下来,大概自己也不知道翻到了哪。
苏小念转身往走廊走。林悠跟上。
身后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她居然认识他?"
"苏小念不是从来不跟人。"
"那刚才那句走了是什么意思。他们一起回家?"
"你小点声。"
林悠加快两步。帆布鞋踩在走廊地砖上,踩出一串短促的嗒嗒嗒。身后的议论盖过了鞋底的声音。
苏小念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她的帆布鞋是黑的,林悠的是白的。
两人走出教学楼铁门。穿过操场。塑胶跑道上还留着白天的太阳热,从鞋底透上来,温温的。
苏小念停下了。
她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书包从肩上滑到臂弯,在手臂上勒出半道红印。
"第一天就全校闻名。"
林悠把手插进校服口袋。
"那个情书是怎么回事。"
"不是情书。"话刚出口林悠就后悔了。
苏小念的眉毛挑起来。挑到一个林悠很熟悉的弧度。
"不是情书?信封是蓝色的、交到你手上的、对方脸红的。"每说一个短句她就屈一根手指,"这叫不是情书?"
"他说林悠同学收。"
"那就是情书。"
"那不。"
苏小念没让他说完。
"你就不能低调一点?第一天。课间炸全班,现在整个年级都知道高一三班转来个让人分不清性别的美少女。不对。"她停了一下,"美少年。"
她吐出一口气。
"你真的。每次都这样。"
林悠刚要说话。
苏小念没有停。
"以前也是,每次转学都这样。你就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哪怕发条消息,跟我说一声你什么时候到、去了哪个班。"
哗啦啦翻过去,像把一本攒了很久的账本一次性摊平了。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她闭上了嘴。
林悠的步子顿住了。帆布鞋底刮在塑胶跑道上,吱了一声,短短的。
以前的学校。每次转学。都这样。
苏小念别过脸。往旁边走了两步,在看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夕阳照在她侧脸上,头发梢在风里晃了两下。
"走了。"
比刚才低了整整一档。
林悠站在原地。看着苏小念走出三四米。她的步子比之前快了,肩膀的线条绷得有点紧。
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
林悠提了提书包带。
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一只手臂的距离。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塑胶跑道后面,像两个被光挤扁了的小人。林悠的影子比苏小念的短一截。角度问题。
林悠先开口。
"小念。"
苏小念没应。步子也没慢。
"谢谢你今天来。"
苏小念的步子乱了一下。左脚踩在右脚的节奏上,歪了半拍。她稳住了。
耳朵尖在夕阳底下红成一片。从耳廓往上漫,漫到耳垂,停在那里。
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少废话。快点回去做作业。"
林悠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苏小念没回头。
但步子慢下来了。从快走变成正常走,再变成比正常走慢半拍的、等人跟上来那种走。
林悠跟上去。
路过学校门口那家便利店。门头上的日光灯亮了,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门口那排冰柜上。
苏小念的目光往冰柜上飘了一下。收回去。走了两步。又飘了一下。
"要不要买冰淇淋。"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林悠。像在跟冰柜门上的贴纸说话。
林悠看了她一眼。耳朵还红着。跟刚才操场上那层红不一样。刚才是烫的、突突的那种。现在像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温的。
苏小念没等回答,推开便利店的门。门上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
她在冰柜前面站了三秒。从最上面那层抓了两根。巧克力的。
付钱的时候收银台后面的大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悠。嘴张开,合上了。大概是被苏小念的表情挡了回去。
苏小念把一根冰淇淋往林悠手里一塞。
"请你的。"
"你不是说没钱。"
"那是你。不是我。"
包装纸撕开。巧克力味化在舌尖上,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把刚才塑胶跑道上那层闷热冲掉了一半。
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苏小念咬了一大口自己那根,被冰得直吸气。
"嘶。"
林悠笑了一下。
苏小念白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夕阳剩下最后一条边,压在对面居民楼的楼顶后面。便利店门头上的灯管忽闪了一下,彻底亮了。
苏小念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捏扁了包装纸。
"明天别又搞什么事。"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把包装纸往垃圾桶一丢。没回头。
两个人从便利店往家走。十分钟不到的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六层变三层,三层变巷子口那棵歪脖子的槐树。
槐树后面是并排的两栋老房子。左边那栋,墙面上爬了半面爬山虎,密密匝匝的,把窗框都遮了一半。右边那栋门口搁着两盆吊兰,叶子卷了边,黄了一半。
苏小念在她家门口停住。手搭在铁门上,指尖在锁孔边上点了一下。
没回头。
"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
语气平得像念课文。这句话大概率从她记事起就说到现在了,说顺了嘴,连声调都不用换。
铁门推开。嘎吱一声,又尖又细。
苏小念闪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门框上贴的红对联翘了一个角。
林悠在门口站了两秒。
推开了自家的门。
屋里没开灯。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夕阳的光从另一半钻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条暗橙色的长方形。拖鞋摆在鞋柜边上,左右反了。林悠把自己的帆布鞋蹬掉,光脚踩在地板上。
他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一间。楼梯踩到第三级的时候会响,他踩上去,响了。
推开房门。书桌空空的,除了一盏台灯什么都没有。窗帘没拉开,屋子里一股关了一天的木头味。
林悠走到书桌前。
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都拆过。
最旧的那个抽出里面的文件。抬头印着那行铅字。转学通知书。
第二个信封上是另一个城市的学校名。
第三个也是。
三份通知书,三个城市。时间挨得很近,近到像用城市名编了一份进度表。
林悠把它们在桌上一字排开。台灯拧亮,光照在铅字上,纸面泛出浅浅的黄。
第一份去年秋天。第二份是上学期。第三份暑假前。
手指按在桌沿上。没用劲。
楼下传来妈妈炒菜的声音。锅铲刮着铁锅底,油溅起来,呲的一声。
窗外彻底暗了。爬山虎的影子贴在玻璃上,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
林悠把三份通知书叠好。放回抽屉。
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