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炸了。
沈若霜的脚步声一消失，整个教室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所有的声音同时涌出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每个人都在说。跟前排说。跟同桌说。扭过去跟后排的人说。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卧槽。会长亲自来的。"
"你没听到吗？她说的是'你考虑一下'。不是'欢迎报名'，懂不懂这个差别啊。"
"那个。那个表。你们看到她从哪抽出来的吗？从夹层里。那叠一起的她没拿，单独从夹层里抽了一张出来。"
"去年招新会长连宣讲都没去。全班交上去的表她看都没看，让副会长负责的。我姐说的。她去年就在学生会。"
林悠被围住了。
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拍得他往前倾了半步。
"林悠你认识会长？"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可能吧沈若霜诶。沈若霜。你懂不懂这个人的分量啊。"
"但她说的是'你考虑一下'。听清楚了没，是'你考虑一下'。你品。你仔细品。"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抓住林悠的胳膊。指甲涂了透明的甲油。力气很大，攥得他袖子都皱了。
"停。停。停。让开让开让开。"
夏天晴把挡在面前的人往两边拨。她刚从操场跑回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碎发贴在鬓角上，呼吸还没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有一道被太阳晒出来的浅浅的分界线。
她把林悠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拽完没松手。手指还圈着他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你知不知道。"
她喘了一下。跑完步的人都这么喘。但她的喘法跟跑步没关系。
"会长。"
又喘了一下。
"从来不主动招人的。"
她的手指在林悠袖子上收紧了一下。能感觉到指节的力道隔着布料传过来。
"去年招新她连宣讲都没参加。全校两百多份报名表她看都没看。让副会长全权负责。副会长说的。亲口说的。'会长说招人这种事浪费时间。'"
夏天晴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小了。这剧情太离谱，连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真实。她用气声补了一句。
"然后她亲自给你送表。"
林悠低头看手里的招新表。雪白的纸面上印着黑色的印刷体。
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什么东西滚到地上去了。
塑料碰在水泥地上的那种声响。很轻。但在周围嘈杂的声音里异常清晰。
林悠回头。
苏小念从地上捡起一支笔。黑色水笔。笔帽飞了，不知道滚到哪去了。她蹲在课桌旁边，一只手撑着桌腿，另一只手攥着笔。攥笔的姿势不太对。拇指压在食指上，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她把笔捡起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不像放笔。像把一件东西从手边推开。
然后坐下。翻开课本。翻到一页。眼睛看着书页。没动。
那页书上的标题是"二次函数的图像与性质"。但是课本拿反了。封面上倒着的字从她胳膊旁边露出一个角。
夏天晴从林悠手里把招新表抽走了。
她低头看表。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停住了。表情在"震惊"和"我要笑死了"之间来回弹。
"推荐人：沈若霜。"
她把表举起来对着光看，像在鉴定一张名画。
"这笔迹。这笔迹是她自己签的。不是打印的。不是秘书代签的。她亲手写的。"
她把表拍回林悠手里。力道比刚才拍他肩膀的那个人轻一点。但也没轻太多。
"你去吗？"
林悠还没张嘴。
后排传来苏小念的声音。
"去呗。"
不高不低。和平时说"交作业了"一样的声调。每个字都落得很平。但中间拖了一点点。在"去"和"呗"之间有一个很小的空隙。像吞了什么没说出来。
"反正放学也没事。"
林悠转头看苏小念。
她在看书。坐得很直。马尾扎得比早上紧了，发圈勒在头发上压出一圈浅浅的槽。呼吸很匀。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从页角滑过去。滑到一半停了一下。她又把那一页翻了回来。手指压在书脊上，指腹把书脊压得凹进去一点。
她的书拿反了。
纸面上的字倒着对着天花板。她没有发现。或者说她没有在看。眼睛的焦点停留在页面上方大概两厘米的地方。
有人在笑。憋着的那种。好几个人的视线在苏小念和林悠之间来回弹。前排的女生用手肘顶了一下同桌。同桌把嘴捂上了。
上课铃响了。
人群哗地散开。椅子腿刮地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有人在喊"老师来了"。夏天晴把招新表塞回林悠手里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嘴型是"等下跟你说"。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
物理老师在前面讲力的分解。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斜面上有一辆小车，几条箭头从车的重心往外射。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林悠的笔记本上画了同样的图，但箭头画歪了。他拿橡皮擦了，又画了一遍。又擦掉了。
桌洞里那张招新表露了一个角。白色的。在黑暗的桌洞里很显眼。
他能感觉到后排有一道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隔几分钟扫过来一次。每次大概两三秒。看完就移开。翻书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点。
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趴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窗外操场上的声音被窗户隔着，闷闷的，像隔着水听别人说话。
林悠把招新表从桌洞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推荐人"那一栏。三个字。每一个笔画的收笔处都压得比起笔重一点。横笔在末尾有一个很小的顿。竖笔很直，直得看不出手腕抖过一下。
她把表递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考虑一下。
旁边有动静。
夏天晴从过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课本和一袋零食。番茄味的薯片。她经过林悠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身体没转。头没低。手往下一垂，把什么东西塞到了他桌面上。一张纸条。叠成小方块。边角被她捏得有点皱。
她继续走。步子恢复了正常节奏。嘴里哼着什么歌，调子跑了三个弯。
林悠把纸条拆开。
"去！必须去！我想看会长谈恋爱！"
三个感叹号。最后一个感叹号下面划了一道杠。力透纸背。纸都划出凹槽了。
林悠把纸条团了。团成一个球。大小刚好能塞进校服口袋里。
但他没扔。
他把纸团放在掌心。纸的边缘硌在掌心上，痒痒的。手指慢慢收紧。纸团在手心里被攥成了一颗硬硬的球。能感觉到里面的三个感叹号正压在手纹上。
他低头看桌上的招新表。
明天中午之前。学生会办公室。一楼。
"沈若霜"三个字在日光灯下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
去不去。
掌心那颗纸团正在一点一点被手汗洇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