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间的教室跟炸了锅一样。
靠窗那排有人在传手机，屏幕上是昨天篮球赛的回放，一圈人脑袋挤在一起。后面两个女生头碰头在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压不住，隔两秒就漏出来一截。前排有人在抄作业，笔尖快得像缝纫机的针，抄完一本往旁边一推，又拽过来一本。
林悠把课本合上。数学课刚讲完二次函数，黑板上的抛物线还没擦，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他把笔帽盖上，手指蹭了一下虎口。昨天放学的时候捏书包带子捏得太紧，虎口上还留着一小片红印。
旁边的座位空着。夏天晴被体育部拉去操场了，下节课体测，她提前去热身。桌面上摊着她的笔记本，字写得张牙舞爪的，页角上画了一只猫。猫的耳朵画歪了，一只大一只小。
后排有翻书的声音。苏小念从早上到现在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昨天放学的事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硬糖。她问完"午休去哪了"，林悠只说了一个"我"字。后面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然后拎着书包从他旁边走过去，马尾扫过他的课桌角。什么都没说。
今天早上她来得比他还早。坐得笔直，课本摊在桌上，从头到尾没抬头。
林悠把虎口上的红印按了按。
突然，教室里的噪音降了一半。
没人喊"安静"。空气自己变了。聊天的声音还在，音量像被谁拧小了旋钮。看手机那圈人里有人抬起头，肘子顶了一下旁边的人。抄作业的笔停了。
林悠顺着大家的视线往门口看。
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个学姐。黑色长发垂到腰际，额前没有刘海，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着。校服穿得和别人不一样。款式一样。但穿在她身上像刚从熨斗底下拿出来的。领口的蝴蝶结打得方方正正，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了一个黑色文件夹，夹在身侧。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不快不慢，像在数人。
被扫到的同学要么低头，要么假装在翻书。林悠旁边的过道里，有个男生本来在喝水，瓶口刚碰到嘴唇又放下来了。
她不急。等教室自己安静下来。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秒。
林悠发现自己在数她的呼吸。文件夹的边角压在校服袖子上，压出一点浅浅的凹痕。她的睫毛很长，但不翘，直直地垂着，在眼睑上落了一小片阴影。嘴唇闭着，嘴角是一条平直的线。
"沈若霜。"
前排有人小声念出这个名字。念完立刻闭嘴了，像怕被她听到。
林悠看了一眼那个同学的侧脸。耳朵红了。
班主任刚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走到门口看见沈若霜，脚步顿了一下。
"哦沈会长。来调查转学生对吧。"
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上。往教室里探了半个身子。
"林悠。出来一下。"
全班的视线刷地转过来。
三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林悠的后背贴着椅子，能感觉到椅背的木条硌在肩胛骨之间。他把手里的笔放进笔槽里。笔在指间多转了一圈才放稳。
从座位走到门口的这段路，大概七八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目光上。前两排有个女生捂着嘴在跟同桌说什么，眼睛没看他，但嘴角弯得很有内容。后排有人咳了一声。
林悠走到门口。沈若霜离他大概一步的距离。
她比他高。
不是高很多的那种高。但站在她面前就是会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不是身高的关系。她身上有股冷气。不是空调的那种冷。像冬天早上出门呼第一口气时的那种凉。干净。不刺人。但让人不自觉地把呼吸放轻。
沈若霜低头看了他一眼。
视线从他额头扫到下巴，再回到眼睛。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林悠感觉像被人用冰镇的玻璃杯贴在脸上停了一下。
"你是林悠。"
陈述句。每个字之间隔了大概半拍。音量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房檐上滴下来的水珠，一颗是一颗。
她问完这句话，多看了他三秒。
她的眼睛没动。瞳孔里有一点很淡的光，被走廊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切了一小片亮色。嘴唇还是闭着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蝴蝶结纹丝不动。
三秒。林悠在心里数了一下。她的视线停在他的眼睛上。到了第三秒的时候微微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的校服领口，又移回他的眼睛，然后移开了。
她打开文件夹。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很脆。里面夹着一张表，格子印得很密，每行前面印着问题，后面空着一大片写答案的地方。
"课程跟得上吗。"
语气和"你是林悠"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没有上扬。不是疑问句。只是在确认一件她认为应该有答案的事。
"能跟上。"
林悠答完，看她写字。笔在表上动了一下。一个字。他歪了歪头想看写了什么，沈若霜的手指按在表格边缘，刚好遮住了。
"有没有被欺负。"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林悠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指节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得不像拿笔的手。
"没有。"
她又写了一个字。笔画很短。可能是个"否"。
"对学校有什么意见。"
"没有。"
这次她连字都没写。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就移开了。大概是个勾。
文件夹合上了。封面是黑色的硬纸板，上面贴了一张白色的标签，写着"学生会"三个字，字迹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问完了。
按理说她该走了。
班主任在旁边喝了口水，杯盖拧开的时候发出瓷碰瓷的响声。他看了沈若霜一眼，嘴张了一下，大概想说"辛苦沈会长了"之类的话。
没说出口。
因为沈若霜没动。
她又看了林悠一眼。这次的看法和三秒的那次不一样。没有打量。没有确认。就是看着他。像在看什么东西。一件放在不该放的位置上的东西。在判断要不要去动它。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从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纸。动作不快。纸从夹层里滑出来的时候没发出声音。
一张表。A4大小。抬头印着"学生会招新报名表"。下面是一行一行的空白格。最下面一行已经签了名字，在"推荐人"那一栏。
她把表递过来。
纸质很光滑。林悠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像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的手，凉得很干净。
"学生会招新。"
她说完，停了一下。像在句号后面空了一格，给下一句话留了个位置。
"你考虑一下。"
语气和问"课程跟得上吗"的时候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在同一水平线上。
但内容不一样。
林悠低头看手里的表。"推荐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笔锋很利，横平竖直。每一个转角都是直角。没有连笔。没有多余的笔画。写得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多了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的力度。
全班又安静了。
刚才还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转笔，有人在跟同桌咬耳朵。现在全停了。
林悠能看到自己手里的表在走廊穿堂风里微微弯了一下。纸角翘起来，又落回去。他抬起手把表压平，手指按在纸面上，能感觉到纸背面的纹路。
沈若霜已经转身了。
步子不快。鞋跟在走廊瓷砖上敲出很轻的节奏。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交到学生会办公室。"
没回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被墙转角的回声吞掉。
林悠攥着手里的招新表。纸质很硬。折了一下会留下印子的那种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