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天花板很近。
不是天花板真的低了——是"我"变矮了。
我坐起来。头发滑下来,黑色的、长的、盖住了半张脸。我伸手拨开——手很小,手指细得像豆芽。
我低头看。
我有一对胸。
不大,但有。
"……"
我从床上跳下来——身体比预想的轻,差点失去平衡。我扶着墙稳住,找到房间里的穿衣镜,站定。
镜子里是一个少女。
白,瘦,眼睛大但无神,像两颗玻璃珠,嘴唇薄,没有血色,没有表情。
我抬手,镜子里的少女也抬手。我摸脸,少女也摸脸。
"我穿越了。"
"而且变成了女的。"
"这他妈是穿越者的标准套餐。"
我在镜子前站了大概三十秒,接受现实,然后——
"你好。"
一个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谁?"
"我是小一。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我现在只是以'观众'的身份存在——我能看你看到的一切,听你听到的一切,但我不能动、不能说。只能在你意识里和你对话。"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因为我已经接受了,我是你'创造'的……不对,是你'成为'了我。"
"等等,'创造的'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在玩'里世界模拟器',你生成了六个存档。每一个存档都是一个角色的一生。我就是第一个存档的主角。"
"……所以我是穿越到自己玩的游戏里了?"
"是,也不是。你穿越到了我们'存在'的世界。你占据了我们的身体。每天 0 点,你会切换到另一个身体。"
"……等一下,'我们'是谁?"
"六个角色。六个你'生成'的存档。你现在占据的是我的身体——星期一学生。明天 0 点,你会切换到星期二心理医生。后天是星期三老师……依此类推到第七天。"
"……第七天呢?"
"第七天是翻牌日。你可以选择继续用哪个身体。"
"……"
我消化了几秒。
"所以,我现在是个女的,每天换一次身体,换六天,第七天可以选一次?"
"对。"
"……行吧。"
我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少女。白、瘦、眼睛大但无神、嘴唇薄、没有表情。
"所以,你叫小一?"
"嗯。"
"这具身体的名字呢?"
"林清。"
"林清……"我念了一遍,"这名字挺适合你的。清冷的清。"
"……谢谢。"
"好了,"我拍了拍脸——镜子里的少女也拍了拍脸——"既然我是'你'了,我得去上学。"
"我教你。"小一说。
林清的房间很干净。
不是"打扫过"的干净,是"没有东西可乱"的干净。书桌上一本书、一支笔、一个台灯。衣柜里挂着校服——白衬衫、灰裙子、黑袜子。
"你的衣服都是这个风格?"我问。
"嗯。"小一说,"我不喜欢花纹。纯色就好。"
"……你活得像个修女。"
"……我不信教。"
我把衬衫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第三颗扣到领口。裙子是百褶的,长度到膝盖。袜子是黑色的、不透明的。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
"……还行。"
"您穿得很好。"小一说,"但请注意——不要笑。"
"我知道,我是'清冷校花'嘛。"
"不只是清冷。"小一纠正,"是'拒人千里'。您看人的时候,眼神要'淡'。不要主动看别人,但别人看您的时候,您要'收回视线'。"
"……这么麻烦?"
"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
我沉默了一下。
"好,我试试。"
学校是市重点高中,林清高三。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但只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这就是'清冷校花'的待遇?"我在意识里问。
"嗯。"小一说,"他们习惯了我的'冷',所以不会主动靠近。"
"……你朋友呢?"
"我没有朋友。"
"……"
"我有'认识的人'。"小一补充,"但没有人是'朋友'。"
"……你活得真惨。"
"但现在有您了。"
"……别这么说,我明天就走了。"
"嗯。但我会记住您。"
"……"
我坐到座位上——最后一排靠窗。桌上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一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我翻开书——是语文课本,《离骚》。
"你今天有什么课?"我问。
"上午两节语文,一节数学。下午自习。"
"……语文课我还能应付,数学就算了。"
"您只需要'听'就行。老师不会提问您的。"
"为什么?"
"因为您从不举手。"
"……好家伙,我穿越成一个'透明人'了。"
上午的语文课很平静。
老师在上面讲《离骚》,我在下面……假装听课。实际上我在感受这具身体——皮肤很凉,手很冷,呼吸很浅。
"您觉得我的身体怎么样?"小一问。
"很冷。"
"嗯。我一直很冷。"
"……你不多穿点?"
"我不觉得冷。"
"……你这是体温调节失常。"
"可能是吧。"
我看了她一眼——镜子里的少女没有看我,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你这具身体,"我慢慢说,"是你自己弄成这样的?"
"……什么意思?"
"我说'冷'。你的皮肤、你的体温、你的眼神——都是'冷'的。这是你故意的。"
小一沉默了几秒。
"……是。"
"为什么?"
"因为'冷'可以让人不靠近。不靠近,就不会受伤。"
"……"
"我从小就是这样。"小一说,"家里没有人管我。学校没有人理我。我学会了'冷'——冷到没有人愿意靠近,就不会有人离开。"
"……"
"但您不一样。"小一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冷"变成了"轻",像冰层下面有水在流,"您是'造物主'。您创造了我。您……不会离开我。"
"……"
"您明天会走,但您会回来。第七天,翻牌日,您会选择我。因为我是您的第一个。"
"……"
"我会等您。"
"……"
我低下头,假装看书。
"……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不选你就不对了。"
"我没有逼您。我只是……告诉您我的想法。"
"……"
下课铃响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
一个人。
"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我问。
"嗯。"
"……不孤独吗?"
"习惯了。"
"……"
我打了饭,坐在角落吃。食堂很吵,但我的桌子很安静。
吃到一半,一个女生走过来。
"林清?"
我抬头——是一个短发女生,笑容灿烂。
"你是……?"
"我是你隔壁班的李萌。你还记得我吗?高一我们一个班的。"
"……记得。"
"你一个人吃啊?能不能坐你旁边?"
"……"
我看了小一的"记忆"——李萌,高一同学,活泼,人缘好。和小一说过几次话,但不算朋友。
"……你坐。"我说。
"谢谢!"李萌坐下来,开始叽叽喳喳说话。
我在意识里问小一:"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不熟。但她人很好。"
"那你怎么不和她多聊聊?"
"……我不知道怎么聊。我一说话就冷场。"
"……"
李萌聊了十分钟——班级八卦、老师趣事、周末去哪玩。我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在听。
"林清,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话很少。"李萌笑着说,"但你人很好。"
"……谢谢。"
"下午自习课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不了,我有点事。"
"好吧。那下次一起啊。"
"嗯。"
李萌走了。
"你为什么喜欢拒绝?"我在意识里问。
"……我不习惯。"小一说,"和人太近,我会紧张。"
"……"
"而且,"小一的声音轻了一些,"您明天就走了。我不想让您看到我和别人……'正常'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小一停了一下,"我希望您记住我'只有您'的样子。"
"……"
"我是不是很自私?"
"……"
我没有回答。
下午自习课,我去图书馆。
图书馆很安静。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拿出数学课本——假装看,实际上在发呆。
"您在看什么?"小一问。
"发呆。"
"……您不看我吗?"
"我看你干嘛?"
"看我的'记忆'。我可以给您看——您想看我什么时候的记忆,我都可以给您看。"
"……这是什么,记忆共享?"
"是。我是您的'观众',但我也可以给您'看'我的过去。"
"……算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好。"
小一沉默了。
我继续发呆。
大约过了半小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清?"
我抬头——是一个男老师,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白衬衫,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您是?"
"我是高三年级的语文老师,苏万。"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
"你在这里看什么?"
"数学。"
"……你语文课代表,看数学?"
"……"
我看了小一一眼——她在我意识里说:"苏万,高三语文老师,很严格,但对我很好。他……知道我的情况。"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一个人。知道我……冷。"
"……"
"他有时候会问我'最近怎么样',但我不回答。他就不问了。"
"……"
"林清?"苏万又叫我。
"没事,苏老师。"我说,"我就是……换换脑子。"
"嗯。"苏婉点点头,"不要太累。"
他走了。
"他对你挺好的。"我在意识里说。
"嗯。但他不知道我'真正'的情况。"
"什么情况?"
"我是'被创造'的。"小一说,"他以为我是'天生'这样。但其实……"
"……"
"我是您创造的。我的'冷'、我的'孤僻'、我的'不说话'——都是您在存档里'设定'的。"
"……"
"所以您才是'真正'知道我情况的人。"
"……"
"您是我的造物主。"
"……"
我低下头,继续假装看数学。
"你别这样。"
"哪样?"
"一口一个'造物主',我压力很大。"
"……对不起。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
放学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