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我感受到的是后脑勺抵着的冰凉金属。
不是枕头。
是地面。
硬得硌骨头的那种。
第二个瞬间,我听到了声音。
某种大型机械关节转动的低鸣,沉稳而精准,像是被调试过无数次,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那种声音从正上方压下来,压迫感强到让胸口不自觉地发紧。
第三个瞬间,我才真正睁开眼。
然后就看到了一支足以把我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阴影里的炮口。
炮口的主人身高接近三米,通体覆盖着灰白色的合金装甲,头部的光学感应灯亮着两排冷蓝色的光,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
我瞳孔骤缩,本能比意识更快,右手猛地撑地想要翻身起来,却因为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而重重摔了回去。
不对劲。
这身体不对劲。
太轻了。肌肉记忆完全不匹配。我想做的是战术翻滚,结果做出来的动作像是刚学走路的婴儿在扑腾。
炮口没有开火,但也没有移开。
机甲内部传出一个声音,低沉、平静,带着被电子合成器处理过的机械质感,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考核编号:待定。”
“目标体能评级:不合格。”
“初步判断:不具备战斗价值。”
每一个字都冷得像是从流水线上拧下来的标准件。
我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短时间内处理完眼前的信息:我不是在地球,我不是在床上,我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
以及,我正在被一台看起来就能单挑一支军队的机甲用炮口指着脑袋,被评定为“不具备战斗价值”。
“等等。”我张开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机甲没有理会我的“等等”。
炮口缓缓收回,它站直了身体,光学感应灯的光线从我身上扫过,像是在扫一件不合格的残次品。
然后那个机械合成音再次响起,这回是对着通讯频道。
“考核结束。编号待定,淘汰。”
“等一下。”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仅仅是站起来这个动作就让视野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我还是站了起来。
“我还能继续。”
机甲停住了。
那双冷蓝色的光学感应灯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像是在重新计算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合成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体能数据不支持继续。强行测试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建议放弃。”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抬头,对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灯。看不清机甲内部的人,但我莫名觉得,那后面应该有双眼睛,正在看着我。
“我也没打算商量。”我说。
合成音沉默了三秒,然后通讯频道被切换了。机甲内部的驾驶员似乎接通了另一个频率。
“卡芙卡。”
一个名字,像是某种汇报的开头。
我听不到通讯那头说了什么,只看到机甲的光学感应灯闪烁了两下,然后重新对准了我。
“继续测试。追加第五类应激评估。”
话音刚落,测试场的四壁突然亮起了一圈红色的警示灯,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空间。
我还没来得及问“第五类应激评估是什么”,脚下的金属地面就震动了起来。
测试场的北侧墙壁缓缓升起,露出后面一片完全黑暗的区域。
那片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血红色的。密密麻麻的。
低沉的嘶吼声从黑暗中传来,混杂着某种黏液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腐锈味,我的瞳孔再次骤缩,大脑比意识更先认出了那些东西。
裂界怪物。
我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但我就是知道。
像是原主的记忆残留在神经末梢,还来不及被完全消化,就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激活。
那些东西冲出来了,速度比它们的外观看起来快得多。
最先扑上来的是一只四足爬行的类人生物,皮肤上覆盖着像结晶盐一样的白色斑块,嘴巴张开到不正常的弧度,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没有武器,几乎是凭本能侧身躲过了第一下扑咬。
脚下一滑,整个人的重心歪向一边,第二只怪物已经扑到面前。
我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怪物的爪子划开了袖子,三道血痕瞬间渗出了血。
疼。
但也正是这阵疼痛,让我的脑子突然清明了一瞬。
身后传来机甲关节转动的声音。
我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台灰白色的萨姆机甲依然站在原地,炮口没有动作,光学感应灯平静地追踪着我的一举一动。
她在看。
她在等。
她在等我放弃。
我咬紧了后槽牙,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脚边一根不知从哪里断裂的金属管上。
捡起来,握紧,然后对着扑过来的第三只怪物,抡圆了砸下去。
金属管砸在怪物头部的瞬间,我的手心突然一烫。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握着金属管的位置窜进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接触面回流过来。
怪物的动作僵了一瞬,嘶吼声变成了低低的呜咽,身上那些结晶盐一样的斑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层光泽。
我愣住了。
怪物的爪子还举在半空中,离我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但它没有继续攻击。
确切地说,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动作变得迟缓而混乱,红色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嗜血欲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萨姆机甲的光学感应灯闪烁频率变了,变得更快了,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频的数据分析。
那个合成音再次响起,这回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快到几乎察觉不出来。
“异常能量反应检测。”
“裂界浓度下降。”
“下降速率:待测定。”
“继续观察。”
我没空去管她在说什么。
那种手心发烫的感觉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失了,怪物的动作很快恢复了攻击性,我不得不再次举起金属管格挡。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效果,我感觉到了,也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在测试场里狼狈地翻滚、躲避、格挡。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手臂和小腿上全是血痕,呼吸越来越急促,视野边缘开始泛白。
但我没有再被真正击倒过。
每次即将被扑倒的瞬间,我都会尝试触碰怪物——用手、用金属管、用肩膀,任何能接触到它们身体的方式都试了一遍。
大部分尝试以失败告终,但偶尔能成功。
每一次成功,怪物的动作就会停滞两到三秒,我的身体就会多承受一阵从对方身上倒流过来的冰冷刺骨的疼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我的内脏捏了一把,又冷又痛。
我咬着牙撑了下来。
直到测试场中央上方的扩音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慵懒、优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此为止。”
“他可没有你那么能扛,流萤。”
是卡芙卡。
我最后一次把金属管插进怪物的嘴里阻止它咬过来,然后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
就在后脑勺即将再次砸上地面的前一刻,一只合金覆盖的机械手臂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背。
没有温度,但也不会让我摔死。
我喘着粗气抬起头,正对上萨姆机甲那排冷蓝色的光学感应灯。
合成音响起。
“……你,命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