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第二只的毛发间发现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星核碎片。
碎片散发着微弱的黄光,触碰的瞬间我感到一阵眩晕。
强烈的情绪涌入脑海:恐惧、饥饿、痛苦,然后是空白,永久性的空白。
“碎片回收确认。”我甩了甩头站起来。
萨姆机甲还在看我,冷蓝色的灯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亮。
“……你刚才又用了能力。”
“不用能力怎么回收碎片?”
合成音沉默了一瞬。
“它会痛。”
我愣了一下。
“你分担了它最后的痛苦。”合成音陈述这个事实的方式,就像在汇报战场数据。
我看看手里的碎片,再看看那排冷蓝色的灯。
“如果我不分担,”我说,“它就白死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继续前进。”
机甲转身继续向前。
我跟上去,握紧了短棍。
刚才那一瞬间,我总觉得合成音说完“它会痛”之后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那半句话卡在机械处理的音波后面,被某种原因压了回去。
任务进行到中段,小队在一处相对完整的结构区停下来休整。
刃靠在一面墙壁上闭目养神,银狼打开了全息终端检索空间站残余数据。
我被分配去排查周边安全,走进了一扇半开的气密门。
门后是个小型储藏室,货架东倒西歪,但主体结构还完整。
透过破损的舱壁能看到外面的星河。
我正检查角落,身后传来金属甲板被重压的轻响。
萨姆机甲侧身通过了那扇不算宽敞的气密门。然后舱门因年久失修滑下来关上了。
密闭空间里只剩两个人。
我和她。
机甲站定,光学感应灯投射到破损的穹顶外那片星河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生时,合成音忽然响起。
“你的能力——”
她停住了,然后重新组织。
“净化的时候,你感受到的东西。”
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合成器处理,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我觉得,这不是一个需要我汇报的问题,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什么都有。”我如实回答,“恐惧,饥饿,愤怒,痛苦,还有临死前的那种——”
我想了想措辞。
“不甘心。”
合成音没有回应。我抬头看那排灯光。
“你呢?你杀过很多裂界怪物,你知道它们曾经是什么吗?”
“……知道。”
合成音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是经过合成器处理的。
“每一个。”
我没有说话。
“那你记住它们了吗?”
合成音没有回答,只是光学感应灯的光似乎暗了一点。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太多了。”
合成音只说了三个字。
听到这三个字时,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看着她,看着那身冰冷的装甲和整齐的光学感应灯。
“以后,”我说,“我帮你记。”
合成音这次沉默得格外长,长到门外的银狼开始拍门。
“你们死在里面了?准备出发了——”
机甲转身,打开了舱门,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注意到了,她开门时,机甲的手指在门锁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对于一个能以毫秒为单位运算的机甲来说,零点几秒已经很长了。
任务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正式通过了试用期。
入队仪式很简单。
卡芙卡在基地的简报室里宣布了我的代号,银狼带头鼓了几下掌,刃靠在墙角点了下头。
这大概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流萤没参加仪式。
但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时,发现床头多了一支镇痛剂。
标签角落里,还是那个微型编号。
旁边还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字迹生涩,笔画轻重不一,有些字母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像是很久没有亲手写字了。
“代号不错。——L.Y.”
我拿着那支镇痛剂,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在通讯终端上找到那个备注名为“萨姆”的头像,灰色默认图,没有签名,没有状态。
我打字:“代号你喜欢?”
过了五秒,那边回了一条消息。
一个字。
「嗯。」
我又打字:“那就好。”
那边没有再回复。
但十分钟后,银狼给我发了一连串截图。
流萤的通讯账号在刚才更新了签名栏,原本空白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符号。
一个被箭头环绕、正在旋转的圈。
回响的符号。
窗外,陌生的星海缓缓转动。
我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盯着那支刻着微型编号的镇痛剂,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卡芙卡的话。
“整个星核猎手只有六个人知道怎么看。
”我没有权限,也没有人教过我,但我就是看懂了。
就像我知道那些怪物的名字叫裂界怪物一样,就像我知道自己掌心那股力量叫做“净化回响”一样。
有些东西,不是学来的,是想起来的。或者是被塞进来的。
我把镇痛剂攥在手里,掌心微微发烫。
然后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测试场。
第零点几秒。
怪物扑到面前,爪子离我的脸不到十厘米。
身后传来了机甲关节转动的声音。
那个声音的启动速度很快,比“观察一个试用期新人”需要的反应速度快得多。
快到她本来可以在我受伤之前出手的,但她没有开火,只是在关节转动之后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我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我想到了。
那个时候,我的掌心刚刚开始发烫。净化回响刚刚第一次被动触发。
而她感觉到了。
夜里,伤口的镇痛剂药效过去了一半,我半梦半醒。
走廊里没有灯光,只有应急指示条的微弱荧光。
我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银狼那种蹦蹦跳跳的拖鞋声,不是刃那种靴子敲地的沉重节奏,也不是卡芙卡那种不疾不徐的高跟鞋。
这个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到。
它在门口停下了。
我没有睁眼,但我的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陌生的星河安静地旋转。
这间小小的医务室里,心跳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门外那个人站了一分钟,然后和来的时候一样,轻轻走远了。
像一片星屑,落在舷窗外无垠的深空里。
我没有睁眼,但大概已经知道,那个代号不是唯一被留在记录里的东西。
那一行生涩的手写字,那一个只有我知道温度的玻璃杯,那一声机甲停转的命令,还有那一条改掉的签名。
它们比任何入职通知书都来得更早,也更像是我的名字被第一次记住的方式。
测试场,监控室。
主屏幕被调到测试场的实时画面,定格在怪物扑向新人的那一帧。
画质极高,连新人袖口上沾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卡芙卡背对着屏幕,手中的咖啡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头也不回地问。
“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裹着厚重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面容完全看不清。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手指不耐烦地轻轻叩打自己的手臂,姿态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那人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看他能走到她面前。”
卡芙卡轻轻晃了一下杯子。
“你就不能说点剧本上没写的东西?”
阴影里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流萤的剧本,我看到这一页,停了一下。”
卡芙卡转过来,眼睛微微眯起。
艾利欧没有说“没有看”,也没有说“看不清”。
他说“停了一下”。
在他的能力体系里,“停了一下”就是最大的变数。
监控室安静下来。屏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
新人挥出那一棍的瞬间,画面定格在几帧模糊的影像上。他握着的棍子上,有什么微弱的东西,正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