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种机械合成的音色,但我总觉得这句话的末尾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干净的,有消毒水的味道。
第二眼看到的,是床边柜上放着的一支镇痛剂。
透明的管状容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标签上印着一行我看不懂的星际通用编码。
我缓缓转过头,目光顺着镇痛剂往下。
柜面上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一瓶没有开封的消毒喷雾,以及一杯水。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我撑着床坐起来,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抗议,但明显已经被人处理过了。
手臂上那三道最深的血痕缝了生物线,其他地方也都包上了薄薄的医疗胶带。
我盯着那支镇痛剂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
标签的角落里印着一组微型编号,很小,几乎要用指甲抠着才能看清。
编号的格式我不熟悉,但数字前面那个前缀符号我认识。
那是萨姆机甲的识别码。
我把镇痛剂放回原处,拿起了那杯水。
水温刚好。
喝了一口,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昏迷前的那段画面:机械臂托住我的后背,冷蓝色的光学感应灯,那句“你,命很硬”,以及那个声音的末尾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点点什么。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好把一杯水喝完。
进来的人是卡芙卡。
她穿着星核猎手的标准制服,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不知道是咖啡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走路的姿态很闲适,闲适到像是来查房的漂亮护士,而不是这个组织里能决定人生死的核心干部。
“醒了?”
她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歪着头看我。
“比我想象的快了两个标准时。”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放下杯子,“让你少等了两个小时。”
卡芙卡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你说话的方式很有趣。”
“穿越后遗症,”我说,“还没适应。”
我说“穿越”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但卡芙卡的眼神变了。
很微妙的变化。
不是警惕,不是怀疑,而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的确认感。
“哦?”
她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品。
“穿越这个词,在这个宇宙里并不常见。大概只有不到万分之一的人知道它的准确含义。你觉得你属于哪种?”
我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我觉得我属于‘被一台三米高的机甲用炮口指着脑袋还活下来了’的那种。”
卡芙卡笑了一声。很轻,但她笑了。
“好吧,暂时不问。”
她站起来,端着杯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流萤的机甲识别码,整个星核猎手只有六个人知道怎么看。”
她没有回头。
“你没有权限,也没有人教过你。但你刚刚看懂了那支镇痛剂上的编号。”
门打开了。
“这件事,我不会问她。你自己想好怎么解释。或者永远不要解释。有时候,不解释反而更安全。”
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手里的杯子空了。窗外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星空。
夜里。
星核猎手基地的灯光调到最低档,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带发出暗淡的光。
我没有睡着,不是因为伤口疼,医疗胶带里掺了镇痛成分,疼是能忍的。
我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穿越。裂界。星核猎手。萨姆机甲。净化的能力。卡芙卡说“穿越这个词在这个宇宙里并不常见”时那个眼神。
还有流萤。
那个从头到尾都躲在机甲里的驾驶员,连声音都要用合成器处理。
但她托住了我,给我包扎了伤口,在我床头放了镇痛剂,还把自己的机甲编号刻在了一个我本不该能看懂的位置。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门的方向。
然后愣住了。
门的下沿和地面的缝隙里,有一道极淡的影子。是鞋尖。有人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屏住了呼吸,没有起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盯着那道缝隙。
大约过了三十秒,影子动了。
不是离开,而是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然后又不动了。
继续站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那道影子一直在,直到我合上眼睛的最后一秒都还在。
我在医务室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卡芙卡没再来过。
银狼路过一次,准确地说,是从门口经过一次,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扔下一句“哦,还活着啊”,然后走了。
刃也路过一次,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步子没停,只是在过去的瞬间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三天还躺着的废物”。
我回了句“废物没死就行”,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远去。
流萤没来过。至少白天没来过。
但我每天早上醒来,床头都有一杯新的水,水温刚好。
镇痛剂也用了一支新的,摆在老地方。
我从来没看到是谁放的,也没问过任何人。
第四天,我被通知参加第一次外勤任务。
通知的方式很星核猎手。
银狼黑了我的通讯终端,把床头的屏幕变成了一张标满路线的星际航图,正中央弹出一个弹窗。
「起床。干活。别让流萤等。——银狼」
后头还跟了一个像素风格的Q版萨姆机甲表情包,小机甲手里举着一个“废”字。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三秒钟,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黑回去。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要做的,是收拾好伤口,走出医务室,去执行我作为星核猎手试用成员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废弃空间站的走廊里弥漫着裂界污染特有的铁锈味,比测试场那天的浓度高了不止十倍。
空气本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吸入鼻腔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灼烧感。
我穿着紧急配发的简易防护服,手里握着唯一配给我的武器——一根高频振动短棍。
看起来像是个手电筒和警棍的混合体,打人的时候能释放高频震荡,但对付裂界怪物到底有多大用,心里完全没底。
我的任务是担任流萤的后勤支援。
说白了,就是跟在机甲后面,负责回收散落的星核碎片,清理低威胁目标,以及在需要的时候当诱饵。
“左前方三十五米,拐角后,检测到裂界高浓度区域。”
萨姆机甲的合成音从前方的阴影中传来,平静而精准。
“范围内三个生命信号,均已丧失理智体征。判断:全部消灭。”
话落,炮管充能的声音响起。
两道能量弹从拐角那边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两只怪物。
第三只在扑出来的瞬间被机甲的手臂横扫砸飞,撞在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战斗节奏极快,一个照面,三个目标全部倒地。
我握着短棍,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
“……后勤呢?”
合成音转过来,光学感应灯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跟上来。”
“在你清点战绩的时候已经跟上来了。
”我快步走近,蹲下检查那几只怪物的残留。
裂界污染退去后,它们只是普通生物的躯壳,皮毛粗糙干裂,眼睛永远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