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域到东海的距离对两个仙界老怪物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殷若蘅和敖汐出了魔域地界一路往东飞了小半天就到了东海上空。殷若蘅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那片碧蓝碧蓝的海面，阳光照上去碎金似的，跟她那片永夜天穹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世界。
“下去吧。跟紧点，别让巡海的年轻小崽子们把你当入侵的魔修给围了。”
两人往深处潜了约莫百丈，海底的轮廓渐渐从幽暗中浮出来。那是一座城。海底的城。
珊瑚和礁石被雕琢成了殿宇和廊柱一层叠一层地往海沟深处铺开，碧绿的琉璃瓦在幽蓝的海水中泛着温润的光。有街巷，有广场，有来来往往的水族妖民。城门口的礁石碑刻着三个大字：东龙皇城。
殷若蘅站在城门口看了半天，转头对敖汐说：“行啊你，你这地方现在金碧辉煌的。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气派多了。”
敖汐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旧账未清的不耐烦：“当年你来的时候把我这里掀了个底朝天，我不重建还能怎么办？这城墙底下有一半的石料都是后来补的。”
殷若蘅面不改色：“唉呀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我记性好的很，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两人拌着嘴往城里走。殷若蘅注意到敖汐入城之后身形有了些变化。她额角那两根龙角比方才长了一截从发间支出来，角身上隐约能看到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身上的蓝袍也在入城后自动换了样式，领口比在陆地上时敞开了不少，露出大片锁骨和肩颈的线条。腰间的束带也松了几分，袍角开衩比方才高了一截，走动时整条腿的轮廓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在海水中翻卷得随意又自然。大概是龙族的习性，到了自家地盘上就不讲究陆地上那套体面。
殷若蘅看了她一眼：“你在陆地上怎么不穿成这样？”
“陆地上有凡人，有仙门那帮老古板。”敖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在自己地盘上爱怎么穿怎么穿。”
城门口两排虾兵扛着长戟站岗，见了敖汐齐刷刷跪下行礼，嘴里喊着“龙王大人”。有几个虾兵跪完了抬头，目光在殷若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其中一个领头的虾兵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又补了一句：“见过教主大人！”
殷若蘅挑了挑眉。敖汐在旁边解释了一句：“当年你掀完了我这地方之后，我让底下人把你的画像传了一圈。省的哪天你又跑过来掀一遍，他们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我那次又不是故意的...”
“哼，你那次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敖汐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尽头是一座比周围所有建筑都高出一截的殿宇，殿顶的琉璃瓦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在深海里照出一片柔和的光。
主殿门口已经站了一排等着的水族将领。领头的是一位身形魁梧的老龟，龟壳上布满了一圈一圈的纹路一看就是活了不少年头。旁边站着一条通体银白的大鱼，鱼鳍上挂着令牌，再旁边是一只通体赤红的章鱼，八条腕足上各套着一只金环，看起来像是某种官阶标识。
老龟见敖汐走近，慢吞吞地往前迈了一步：“大长老，您可算回来了。那畜生昨晚上又闹了一轮，把西边的海藻林给拱了半片，还撞散了巡海卫队的一个小队，三个虾兵被浪头拍出去十几里到现在还没找着。另外东海边上几个小妖部族派了代表来，说想请您亲自出面管管那东西，他们那边也被祸害得不轻。”
殷若蘅注意到她额角那两根龙角微微往后压了一寸。这是她动怒的前兆。
“进殿细说。”
主殿内部比外面看着还宽敞，穹顶高得能装下一整座山。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珊瑚圆桌，桌面上铺着一层灵纹阵，能实时显示东海域内各处的灵力波动。敖汐在主位上坐下来，殷若蘅在旁边的侧位落座，小蛇从她袖子里钻出来盘在扶手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老龟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八岐大蛇原本被封印在东瀛那边的一座火山底下，封印少说也有几千年了。前阵子东瀛那边冒出一群散妖不知怎么找到了封印的位置想从底下挖宝，结果把封印给捅松了。
八岐大蛇破封之后先是把东瀛那边折腾了一轮，然后顺着海流一路往西，进了东海的地界。那东西皮糙肉厚，巡海的几个将军联手上去打了一轮连它一片鳞都没掀下来，反而被它尾巴一扫撞散了巡海卫队。西边的海藻林是龙宫养了几百年的灵藻田被它从中间拱穿了一条道，半片林子都被搅烂了。东海边上几个依附龙宫的小妖部族也被祸害得不轻，族人被冲散了好些，躲的躲藏的藏。
银白大鱼补充了一句：“那畜生的八个脑袋各有各的想法，打起来的时候一个脑袋往东一个脑袋往西，根本摸不清它下一步要往哪撞。我们试过布阵围它，结果它一口把阵基咬碎了。”
赤红章鱼挥了挥腕足：“我的八条腕子差点被它咬掉两条。那东西牙口太好了。”
殷若蘅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声。敖汐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笑你这帮手下挺有精神。被人啃了还知道回来汇报。”殷若蘅把小蛇从扶手上拎起来搁在桌面上，小蛇吐着信子爬了两步，凑到那张海图边上看了看，尾巴尖在八岐大蛇出没的位置拍了拍。
敖汐把海图拉过来，指尖点在那个位置：“明天我先去看看。你跟我一起还是先在城里歇着？”
“当然是跟你一起。我大老远跑过来又不是来旅游的。”殷若蘅把小蛇重新捞回肩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先说好，我动手的时候你可得让你手下的人能跑多远跑多远，我可不负责找人。”
赤红章鱼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女的是谁啊，说话这么横。”可话刚说完，一旁的老龟一巴掌就拍在了他那Q弹的脑门上急忙给殷若蘅道歉。
敖汐干咳了一声：“现在这些年轻将士们不认识也理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现任的魔教教主。说话横脾气差是她的老毛病。当年她跑我这来闹事的时候除了龟老头在之外，你们爷爷都还没出生呢。”
在场的所有妖听完都吓了一跳，它们从小的时候就一直听说过魔教教主的传闻，今日竟然见到了真容，都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无妨无妨，另外我要澄清一点，我可不像这位龙王大人说的那样脾气那么差。我还是挺温文尔雅的。”
可说完，在场的所有妖都感到后背一凉....
敖汐让人收拾了一间偏殿给殷若蘅住。这地方推开窗就能看见外面那片发光的珊瑚林，海水里浮游的灵光像萤火虫一样在窗前来回飘。殷若蘅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小蛇盘在她手腕上打瞌睡。
敖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龙宫厨子熬的，海参灵芝汤。你尝尝。”
殷若蘅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比魔域的饭确实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她放下碗看了敖汐一眼：
“明天去看那蛇，你打算怎么打？”
“先看看它到底什么路数呗。”敖汐在她对面坐下来，“传令兵的话不能全信，我得亲眼看看它那八个脑袋是怎么协调的。要是真像他们说的各想各的那就好办了。怕就怕那东西表面上乱撞，实际上八个脑袋都在听同一个脑子指挥。”
“你怕它有脑子？”
“活了几千年的东西总得有点脑子。要是光靠蛮力就能从封印里钻出来，那封印也太不值钱了。”
“行。明天先看，看完了再定怎么打。不过你那几个将军明天别带太多人，多了碍事。”
“知道，你歇着吧，我去给它们交代点别的事。”
门合上之后，殷若蘅歪在榻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小蛇从她手腕上滑下来钻进被窝里找了个暖和地方盘好，尾巴尖一翘一翘地拍着床面。
“你说那蛇好吃吗？”殷若蘅忽然问了一句。
小蛇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不好吃。八个脑袋，肉肯定柴的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