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日头从桃林缝隙里漏下来，桃夭盘腿坐在石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签在桌面上画经脉走向图，画两笔就歪头看一眼漓儿的姿势对不对。漓儿闭着眼坐在蒲团上呼吸绵长，鼻尖送出的气流细得几乎听不见，但每次送气时胸前的避灵符都会极轻微地亮一下，说明音法的基础路子确实走对了。
“行，这个气口记住了。以后每天早上照着这个练两刻钟，别多别少。”桃夭把竹签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厨房看看你师父粥煮好了没。”
漓儿乖乖应了一声。桃夭前脚刚拐进廊道，漓儿后脚就偏了偏头，确认师娘的脚步声远了，然后悄悄把木棍摸过来撑起身，换了个更深的吐纳姿势。她想试试师娘刚才说的气沉三寸到底能沉到哪儿，反正师父说过自己的九彩琉璃体对灵气亲和度高，多练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坏处。
她深吸一口气，把灵气往丹田下面压。第一下没问题，第二下也很顺，第三下的时候灵气冲过了她平时习惯的深度，一路往下滑到了某个她从来没碰过的经脉拐角。漓儿只觉得肚子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紧接着整条经脉里的灵气忽然乱成一锅粥，从小腹往四肢乱窜。她本攥着木棍想稳住身形，可手却开始发抖，脸色瞬间就白了。
慕清霜端着粥碗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小姑娘坐在蒲团上摇摇晃晃，嘴唇颜色都快褪干净了，木棍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粥碗被搁在石桌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不止一点。慕清霜三步走到漓儿面前蹲下来一手按在她后背上用灵力探了一圈，脸色沉得能结霜。
“你把气往哪儿压了？”
“就……丹田往下再往下……”漓儿的声音打着颤，“师娘说气沉三寸，我想试试能不能沉五寸……”
慕清霜没说话。她掌心的灵力缓缓灌进去，把漓儿经脉里那团乱窜的灵气一缕一缕理顺。漓儿被她按着不能动，但明显能感觉到那股乱劲儿正在退下去，乖乖坐着不敢出声。
桃夭从厨房端着咸菜碟子出来看见院子里这阵仗碟子差点脱手：“怎么了这是？”
“你教的好音法。她加练结果灵气冲岔了。”
桃夭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伸手探了探漓儿的脉后松了口气，但嘴上没服软：“你吓死我了漓儿，你师娘我教的气沉三寸是让你在丹田范围里沉三寸，不是让你往下捅到地基里去。”
“我以后不偷练了……”漓儿小声认错。
“先别说话。”慕清霜把人从蒲团上拎起来，直接拎进了屋里放到床上躺着，“今天别下地了。经脉稳住了，但得好好静养。”
漓儿躺平之后老老实实地把被子拉到下巴，蒙着布条的脸朝着床沿方向。桃夭跟进来看了一眼，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来，跟慕清霜隔着一张床对视。
“我教的时候跟她说了经脉负荷不能超。”桃夭先开口。
“你说了，但她听懂了没有？”慕清霜的目光从漓儿脸上移过来，“九彩琉璃体是什么情况你自己也知道，经脉敏感度是常人的好几倍。你说‘气沉三寸’，她往下沉五寸的时候不会觉得疼，只会觉得再试试可能也行。你得把上限说死，不能让她自己发挥。”
桃夭但发现找不出话。她确实没把上限说死。她教音法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气口怎么送声”，压根没往偷练上想。
“行，我认。”桃夭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以后我教之前先写个规矩：加练功法的时候向你报备。”
漓儿躺在床上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忽然插了一句：“师父，师娘，你们别吵了。我以后不偷练了还不行吗。”
慕清霜低头看她。漓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早点练出师，省得师父天天教我教得那么累。”
慕清霜伸手把她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累不累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先把经脉养稳了再想这些。”
桃夭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漓儿啊，你师父说得对。你以后对功法这上面的探究先问过我们俩，行不行？”
“行。”漓儿用力点了一下头。
沈若兰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拎着两兜子从山下买的零嘴推门进来，嘴里还喊着“师姐我给你带了杏干”，一眼看见漓儿躺在床上，脚步立刻快了三分。
“漓儿怎么了这是？”
“练功岔气了，没事，养一下午就好。”慕清霜替她答了。
沈若兰把零嘴往桌上一搁，凑到床边弯下腰看了看漓儿脸色，确认只是有点虚之后松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漓儿手里：“喏，先给你个玩意儿解解闷。山下的老木匠雕的，我看雕得圆滚滚挺好玩就买了。”
漓儿摸了摸手里的东西，圆耳朵短尾巴，指腹在背上来回蹭了两遍：“是兔子。”
“对！小木兔子。你摸摸耳朵，雕得特别圆。”沈若兰在床边坐下来开始跟漓儿聊山下的新鲜事。漓儿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句话。
桃夭凑到慕清霜身边压低声音：“你师妹跟漓儿处得倒挺好啊，你都不怎么跟她说这些。”
慕清霜表示她平日本就不喜下山，整日在山峰中清修，日后若璃儿想出去让沈若兰带她去便是。
沈若兰跟漓儿聊完，转过来跟慕清霜说了几句闲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对了师姐，我听山下最近有不少人在打听中原派的事。说是想攀关系递拜帖，问中原派还收不收外客，有几个小宗门想走门路搭上桃姑娘这条线。”
桃夭正端着茶往嘴边送，闻言动作没停喝了一口才接话：“打听就打听呗。我反正只是个行者，走到哪儿算哪儿。收不收人是我师傅她老人家的事。”
“可是...还有人说桃姑娘你在魔域附近出现过。”沈若兰随口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不过说这话的人自己也拿不准，就随便饭后嚼舌头。”
桃夭把茶碗放下来，语气坦然得很：“我当然去过啊。魔域附近又不是什么禁地，凡人该赶集赶集该种地种地，只是名字听着吓人而已。我们中原派的人游山玩水到处跑，路过哪儿都不稀奇。”
沈若兰点头：“我也觉得是嚼舌头，只是想起来了跟你说说。”
“那种闲话不用理。”幕清霜顺势接了话题，桃夭冲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茶。
晚上漓儿睡着之后，桃夭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发了一会儿呆。慕清霜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问她白天的事，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握了一会儿。
“手凉了。进屋加件衣服。”
桃夭偏头看她，月光把慕清霜的侧脸照得冷白一片。桃夭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着慕清霜的侧脸，心想魔域的事你信了，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她把脸靠到慕清霜肩膀上：“清霜。”
“嗯。”
“你这个人，太容易信别人了。”
“我信的是你，不是别人。”
桃夭听到这句话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她闭上嘴再也没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清霜信的是“桃夭”，一个中原派的行者，一个游山玩水走到哪儿算哪儿的人。
可桃夭只是自己的一张面具，而面具底下是殷书白，是魔门圣女。她今天可以拿游山玩水路过魔域把话搪塞过去，明天呢？后天呢？未来呢？她不可能一辈子让清霜都只认识“桃夭”。
她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想好这件事该怎么收场。她想着能瞒多久瞒多久，可每瞒一天，清霜对她的信任就多一分，可将来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的时候，清霜脸上的表情她连想都不敢想......
桃夭把脸往慕清霜肩窝里又埋了埋：“困了。”
“回屋睡吧。”
“不，陪我再坐一会儿。”
慕清霜没催她，只是把搭在她肩上的外袍拢了拢就这么让她靠着。桃夭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事能瞒多久瞒多久吧。至少今晚别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