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镜中人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7/2 22:18:33 字数:2846

“圣女大人,教主要您来一趟主殿。”

传令的魔教弟子单膝跪在门外,语气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说了多少次了叫我什么!”

那弟子呆滞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改口道:

“少主!教主要您……”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那弟子如蒙大赦,一声领命后便化为一团红雾消失不见。

门内,那位名叫殷书白的‘女子’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不紧不慢地梳着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堪称红颜祸水的脸。一头墨发垂在肩侧被她用木梳一下一下地理顺。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这张脸如今看了四五年了,有时候冷不丁一瞥还是觉得像在看别人……

最终,她放下梳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记忆就在这时候涌上来拦都拦不住的那种。

五年前。不,准确地说是五年七个月零三天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男儿身。名为林书白。是仙界掌门林鹤渊的独子,十六岁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他记得病发前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日头暖洋洋地照在演武场上,他刚练完一套剑法正打算去后山的溪边冲个凉。走到半路上时胸口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随即口吐鲜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倒在地。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医长老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脸色比自己还要白。

“锁龙渊....经脉寸断,根骨尽毁。丹田…碎了。殿主,属下无能,少主他……恐活不过三日。”

他没听过锁龙渊这个名字。但从他爹林鹤渊的反应来看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书白当时还不太能理解活不过三日到底意味着什么。总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角,主角怎么会死呢?但当他转过头看见父亲坐在床边的样子时,那句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林鹤渊,如今的仙门之主,万人敬仰的存在。可如今他握着自己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林书白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

后来的两天他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锁龙渊像一条活的毒蛇在他体内游走,每过一处便咬断一条经脉。疼痛已经不是刺痛或钝痛可以形容的了,那是骨头被一寸寸捏碎、再被碾成粉末的感觉。

醒着的时候浑身剧痛,睡着的时候被噩梦缠身,半梦半醒间根本分不清现在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医修束手无策。几位长老私下暗示林鹤渊:让少主少受些苦,让他解脱吧。

第三天夜里,林书白的呼吸已经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十六岁的少年蜷在被褥里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是林书白仅存的意识里最后记住的画面。父亲抱着他用一件大氅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推开了殿门。再后来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后面的事情,是她从魔门长老们嘴里东拼西凑听来的,到底是真是假现在也无从查询。

林鹤渊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连夜赶到了魔域。单身匹马地闯进了魔门的地盘径直走入主殿。据当时在场的长老回忆,教主看到林鹤渊的第一眼时,脸上闪过的表情没人能读懂具体的含义。

那个曾经斩下魔门三尊之首头颅的男人,如今怀里抱着一个快要死的孩子就那样站在她面前。

“殷若蘅,我……恳请您救救我的儿子。”

他说完这句话后竟重重的跪了下去。在场的魔门长老们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林鹤渊。那个杀穿魔域七重关如入无人之境的林鹤渊竟然跪倒在了魔教教主面前?这是什么套路?苦肉计吗?。

林鹤渊脊背弯折,额头重重的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殷若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个当年在昆仑山巅与她对峙三昼夜也不曾退后半步的男人,此刻竟然狼狈到对自己求救。

“呵,这时候想起我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鹤渊没有抬头:“吾儿……只剩半日了。”

殷若蘅起身走下王座来到了他面前,伸手探了探那个孩子的脉。片刻后收回手眉梢微微一挑。

“竟然是锁龙渊?是谁下的毒手?”

“……不知道。他出门练剑,忽然就……”

“经脉全断了,丹田碎得跟筛子一样。就算救回来也废了。”殷若蘅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即使救活,这辈子都与修炼无缘了。你要他活着做一个凡人,还是让他死了保全仙门少主的名声?”

“活着!只要他能好好地活着!”

殷若蘅盯着他决绝的表情,内心竟不自觉的回忆起了曾经在仙门与他一起修炼的日子。

“就他也不是没法子。我教有一门上古功法,名唤《太阴涅槃经》。以废体重塑根基逆转生死,破而后立。但是。”

“此功法代价,极为特殊。”

她看着林鹤渊。“我说的意思你应该懂。想让他活,就得彻底斩断男性根基,重铸女体。炼成了,那这辈子就是女儿身。”

林鹤渊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没有第二条路给你选。”殷若蘅的声音冷下来,“锁龙渊入体三日,他的肉身如今已经是具空壳。活到现在还有口气都是奇迹。我只问一句:你愿不愿意让他活?”

长久的沉默。跪在地上的林鹤渊终于缓缓抬起头。

“我……只要他能活着。”

五个字像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殷若蘅看了他片刻,目光微微动了动,但转瞬便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我要你与他再无半分瓜葛!”

“今日,救活的是我殷若蘅的女儿!不是你的儿子!她以后随我姓,归我魔门,与仙门林家再无任何干系!”

听完,他终究点了头。

“……好。”

殷若蘅站在一旁没有催促。直到林鹤渊终于松开手,她才走上前把那个气息奄奄的孩子抱进怀里。

“放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做女人没什么不好的。”

林书白被抱出主殿的时候,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父亲站在殿门内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的身影渐渐被关上的殿门吞没。从此之后,父亲再无任何消息。

后来,她被扔进了重塑血池。那段时间她不太愿意回忆。血池里泡着的日子比所有她受过的伤加在一起都疼。像是有人在撕扯她的骨架,拆完了再按另一个样子重新搭起来。她就这样硬生生地熬了三个月。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女子。

新的身体很陌生。矮了几寸,轻了几十斤,而且重心也变了。胸口多了两坨多余的重量,练功时总是甩来甩去烦得她每次都要拿布条捆起来。最奇怪的是脸。那张脸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好看是好看。但她总觉得镜子里站着的是别人。

这副身体直到三年后才终于不再觉得让她别扭。但有些生活方式永远也习惯不了。比如去年有个不长眼的魔修不知道她的来历,见了她的脸就开始献殷勤。连着几个月送花送草药,最后被她一巴掌扇飞出去三千丈远。

殷若蘅听说之后淡淡评价了一句:“扇得好。不过下次再扇重一点,最好让他脑袋分家。”

“……您不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殷若蘅挑眉,“你是我殷若蘅的女儿。谁敢觉得你过分?”

这就是她的养母。魔门女帝。全天下人听了都发抖的名字。嘴上说“你别给我惹事”,转头就替她把事平了。她给了自己第二条命。还给了她一个家。虽然这个家有点奇怪。养母是魔门女帝,还有一群性格千奇百怪的师傅们。

蝙蝠的低鸣把殷书白从回忆中唤回来。她站起身将手里那把木梳轻轻放在铜镜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里依稀还能找到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但除此之外已经完全不同了。她抬手正了正衣襟,感觉到胸前的重量还是有点不习惯。簪子插好起身推开房门。夜风灌入吹得黑袍猎猎作响。

魔域永夜的天穹依旧是那片暗红色,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压抑了。

府门外,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型蝙蝠早已等候多时。背上安着精巧的鞍座,两侧悬着幽绿的灯笼。赶车的魔门弟子见她出来连忙恭敬地垂下头。

殷书白足尖轻点,身影已稳稳落在蝙蝠背上。

“去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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