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白走进大殿的时候,殷若蘅正在跟一条蛇吵架。
“我给你说了多少次了?化形的时候尾巴尖的颜色要收干净。你上次出去溜达三长老看见你在房梁上趴着,非说我养了一条蛇。你听听,那是我身为魔门女帝该养的东西吗?那是隔壁毒王谷的土特产。”
小蛇从尾巴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吐了一下信子,表情显得十分无辜。
“别跟我装。你心里清楚得很。”
殷书白在门口站了片刻,觉得再听下去可能不太礼貌,于是清了清嗓子。
“娘,我来了。”
殷若蘅抬头,脸上的怒意瞬间切换成了一贯的慵懒。那个变脸速度殷书白看了五年还是觉得叹为观止,根本学不来。
“你来了啊书白。进来进来。”她招了招手,顺手把小蛇从扶手上拎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殷书白走进大殿。跟往常一样没有行礼。这大殿里只要没有外人殷若蘅就自动从魔门女帝自动切换成不正经的状态。你要是给她行礼,她还会嫌弃地说“你是不是想折我的寿,我这把年纪活得容易吗”。
尽管她的脸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头发乌黑皮肤光洁,往外一站就能引起万千男人的沉沦。但她的实际年龄……算了,殷书白从来不敢问出口。
“幽长老说你最近泡血池泡得很勤快啊。”殷若蘅托着腮,翘着二郎腿,脚踝上挂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银色脚环随着她晃腿的动作轻轻响,“修为又突破了,不错。”
殷书白深吸一口气。对于这个问题,她可以讲三天三夜。
“娘,我就问您一个事。那个血池里的水,幽长老跟我说的是取自上古魔兽精华液。他每次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都很神圣,声音还要压低半度,像是在念某种不能被人偷听的咒语。然后我昨天泡澡的时候手贱摸了摸池底。您猜我捞出来个什么?”
“什么?”
“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万蛊血池专用浓缩液,兑水比例一比一百,采购处魔门后勤部第三仓库。如有质量问题请联系库房老孙。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哦~你发现了啊。”殷若蘅面不改色。
“您知道这件事?”
“我当然知道!”殷若蘅的语气理直气壮到令人发指。
“那配方还是我亲自调制的。上古魔兽如今早就灭绝了,娘上哪给你找真的去?浓缩液是我用十七种药材配的,效果比原版好,成本还低,泡完皮肤还光滑。你看看你”她抬手指了指殷书白的脸,“这皮肤嫩的都能掐出水,外面那帮女修花多少灵石都养不出来。你还得谢谢我呢。”
殷书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挺滑的。但她拒绝被带偏。
“问题是您能不能别让幽长老用那种语气给我介绍?”
“那是幽长老自己的仪式感。”殷若蘅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老家伙自己泡脚之前也要念咒的。你见过他泡脚吗?脚盆边上点三根香,还要先念一段咒。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样泡出来的脚比较干净。”
“草……他泡脚的水不会也是浓缩液兑的吧?”
“那倒不是。他只是单纯地讲究而已。你可别说出去,他觉得这事很私密,全魔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当然现在你也知道了。”
殷书白沉默了三秒。她脑子里全是幽长老那张严肃古板的脸。那位老人家平日里不苟言笑,主持血池试炼的时候气场能把新弟子吓哭。现在她再也没办法用同样的眼神看他了。她决定转移话题。不然她下次见到幽长老的时候可能会忍不住笑出声,那就不太尊重了。
“娘,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想出去玩几天。”
殷若蘅挑了挑眉。她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又要出去惹什么事?
“我在魔域待太久了。每天不是泡血池就是跟弟子打架。长老们看见我就绕道,弟子们跟我说话声音都抖。前天我去食堂,本来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可浓了。结果我推门进去,里面几百号人三秒之内全跑光了。”
“那说明你在他们的眼里威信十足。”
“威信不是这样来的。”殷书白叹了口气,“我给自己盛了碗汤,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一个人喝。味道确实不错。但是旁边桌子上面都摆着喝了一半的汤碗。那个画面您自己想想吧娘。”
殷若蘅试着想了想。然后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行行,这个确实有点惨。”她用指尖抹了抹眼角,也不知道是真的笑出了眼泪还是装的,“所以你出去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就是走走。逛逛外面的集市,看看外面的人,吃点不是魔门食堂做的饭。”
殷若蘅看着书白,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敲。
“行,”
殷书白精神一振。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正好有个事顺带也处理了吧,懒得派人了。”
殷若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随手一甩。纸片轻飘飘地划过半座大殿的距离,书白稳稳接住展开看了一眼。
“忘川镇。离这儿大概千里出头,镇上出了桩怪事。有几个凡人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但脑子不太清楚见人就打,据说已经死伤了好几个。当地的散修也压不住,仙界那边已经开始嚷嚷了。”
殷若蘅说到正道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嫌弃。
“他们说是咱们魔门搞的鬼。”
殷书白从纸上抬起眼睛:“那是咱们搞的吗?”
“当然不是!”殷若蘅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毫无女帝风范。
“我连忘川镇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更何况没事霍霍人界干什么?”
“那仙界凭什么说是咱们干的?”
“凭咱们是魔门啊。”殷若蘅摊了摊手,“天下只要出了怪事,不管是瘟疫还是异兽来潮。第一反应就是‘魔门干的’。你知道的,咱们魔教的名声就跟夜壶一样,什么脏东西都往里倒。娘都习惯了。”
殷书白也知道。她在魔门这五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仙界自己出了点岔子就往魔门头上扣,案子破了就说是魔门内讧,案子没破就说是魔门阴谋深不可测。反正魔门永远是背锅的。可实际上这里的日常也就是修炼、吃饭、开会吵架,除了看起来是恐怖了点,但比正道还讲规矩。
“所以娘让我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搞鬼?”
“对。顺便。”殷若蘅加重了这两个字,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把咱们魔门的牌子亮一亮。让那帮仙界看看这锅不是我们的,我们还能帮他们收拾烂摊子。这就叫‘以德服人’。”
“娘,您说以德服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到时候看我怎么打他们的脸’。”
“有吗?”殷若蘅无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向肩上的小蛇,“小白,我表情不对吗?”
小蛇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叛徒。”殷若蘅用手指弹了一下它的脑袋,转回来面对殷书白,神色忽然正经了一瞬、虽然这个正经大概只能维持两句话。
“还有一件事。出门在外,多留心。你虽然现在很能打了,但外面仙界你这一辈能打的人也不少。遇到硬茬子别逞强,另外最最重要的一条。”
她伸出一根手指。
“别再干出把人家坐骑染成粉色这种事。三长老到现在还没走出心理阴影。上个月他出门办事,别的门派的一个长老问他,你们魔门是不是特别喜欢粉色。三长老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现在都没出门。”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次是他先说我的御剑姿势不好看。”
“他说了句实话而已。你的御剑姿势确实不好看。”
“不是....娘?您不该替我说话吗?”
“我向来帮理不帮亲。”殷若蘅一本正经,“而且那头黑风豹是三长老的发妻留给他的。你知道一头黑风豹的寿命有多长吗?三百年。它还能活两百年。而这两百年里它都是粉色的。”
殷书白沉默了一下。
“其实粉色真的挺好看的……”
“行了别解释了。你的审美已经被列入魔门高危物品名单里了,跟你的修炼方式并列。”殷若蘅摆了摆手,“赶紧收拾东西走吧。趁三长老还没发现你要出门,不然他可能会来求你给他的豹子染回去。他是真的没办法了,泡了两年都没掉色,你用的那个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咱们宗门附近的紫血梅。”
“那玩意儿确实洗不掉。行了走吧走吧。”
“得令!”殷书白笑着摇了摇头大步跨出殿门。
魔域的风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她抬头看了看那片永夜的天穹。
马已经备好了,赶车的弟子说“跑得快、看起来不太像魔门出品,和人界的马没什么两样”。
她跨上马背拽了拽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直接飞出了魔域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