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一冷一暖,一霜一花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7/27 21:46:48 字数:3574

“圣女大人,您这表情……是来打劫的还是来求人的?”

“求人。”殷书白老实承认,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把那袋花瓣放在桌上。“我想做样东西,需要您帮忙。”

幽长老放下药勺,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袋面感受里面的质地和形状。

“花瓣?”

“嗯。”殷书白把袋口解开,露出里面那些压得平整一片片叠好的素雪桃花瓣。没有一片发黄卷边,每一片都保持着被捡起来时的形状。

幽长老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素雪桃?年份虽然不深,但保存得很好,灵气也在。你捡的时候应该下了不少功夫吧。”

“就是那天....我和她喝酒的时候,看见落得好看的就捡起来,怕压坏了还一层一层隔着布。回来之后又晾了好几天才收进袋子里。”

幽长老看着她这副扭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只是把花瓣轻轻放回袋中站起来转身走向里间的柜子。

“你运气好。我前些日子正好炼了一批灵脂。本来是想做几盏灯罩的,既然你要用,那就匀给你。”

他打开柜门,从第三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罐,里面盛着半罐半透明的胶状液体。他把罐子放在桌面上又翻出几只小模具、一把极细的镊子和几块打磨用的软布,一字排开在桌上。

“你要做什么形状的?圆的?水滴的?还是随形?”

殷书白显然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排模具,大大小小摆了五六只。她觉得自己忽然被架到了一个需要做决定的十字路口,而这条路她从来没走过。

她想了想,伸手拿起那只水滴形的模具,翻来覆去看了看。模具内壁打磨得很光滑。

“水滴……行吗?”

幽长老看了一眼她选的那个形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水向下走,落进心里,好意头。”

殷书白总觉得他那句好意头背后还藏着点什么,但她决定不追问。她把那袋花瓣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把第一片花瓣拈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幽长老,这个……我想自己来。您教我怎么做就行。”

幽长老看着她那双忽然认真起来的眼睛,把已经伸出去准备拿镊子的手收了回来。他退后半步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第一步,先选三片。三片就够了,多了显乱少了显薄。三片叠放,像她给你种的那三棵桃树一样。”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花瓣,忽然觉得这些看似随手捡起来的碎瓣,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某条早就铺好的路上。

她认真地在那些花瓣里翻拣起来。每一片都举起来对着光看过,看边缘有没有破损、看颜色是否均匀、看形态是否舒展。有些花瓣形状完美但颜色偏深,她放到一边。有些颜色恰好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她也放到一边。幽长老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只是偶尔在她犹豫的时候用下巴点一下某一片,像是无声的提示。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终于挑出了最完美的三片。她把它们在桌面上摆开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中间那片的角度,让它微微偏向左侧,与另外两片形成一种错落有致的叠放姿态。

她抬头看幽长老。幽长老点了点头。

“可以了。然后,先把模具内壁涂一层薄薄的灵脂,不要太厚,薄到刚好能挂住就行。这一步是为了让花瓣在灌封之后不贴着模具壁,取出来的时候表面光滑。”

殷书白拿起那支细刷蘸了一点灵脂,小心翼翼地往模具内壁涂。灵脂的质地比她想象中黏稠一些,刷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丝滑的阻力,像用笔蘸着蜂蜜在瓷面上走。

“然后把花瓣放进去。先放最下面那片,位置摆正了再放第二片,三片之间留一点空隙,让灵脂能渗进去。叠得太紧会出气泡,气泡封进去了就永远在里面了。”

殷书白拈起第一片花瓣时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把花瓣放进模具底部,用镊子轻轻拨动调整角度,直到它端端正正地落在正中央,不偏不倚才松开镊子。

第二片她放得比第一片偏了半寸,犹豫了一下,又重新夹出来摆正。第三片花瓣的边缘蹭到了模具壁,她赶紧用镊子尖轻轻拨回来,那片花瓣在模具底部轻轻晃了一下才稳住。

她屏着呼吸看着那三片花瓣安静地躺在模具里,像是三个刚刚落定的念头。

“可以。三片都摆好了,你离远一点看看。”

殷书白直起身退后看着那只模具。三片素雪桃花瓣在透明的模具底部叠放着,位置不算完美但胜在自然。

“那....下一步呢?”

“然后就是灌封。灵脂倒进去的时候要慢,沿着模具壁往下走,别直接浇在花瓣上,会冲歪位置。灌到九分满就行,留一点余地。”

殷书白端起那只琉璃罐揭开盖子,小心地将灵脂沿着模具内侧的弧线缓缓注入。她几乎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控制着倾斜的角度和流速。灵脂像一层温热的琥珀色薄雾慢慢没过花瓣的轮廓将它们轻轻包裹其中。

她放下琉璃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没喘。胸腔里那颗心在灵脂没入最后一角时跳得格外快,像是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倒完了。”

幽长老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没有气泡,位置也没偏。做得很不错。现在等它凝固大约需要几个时辰。你晚上再来,我教你怎么打磨它。”

殷书白把模具小心翼翼地端起来走到窗台上通风的位置放下,又拉上半扇窗帘不让阳光直射,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只安静地躺在窗台上的模具。

走出炼丹房时天光还早。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在回廊里慢慢走了一段,最后在主殿侧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把那枚传音符摸出来,指尖在表面虚悬了一会儿,然后落笔:

“我今天在做一样东西。做好了你就能看到了。”

她本来还想加一句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于是只发了这一句后把符片握在掌心里等回复。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中快。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两个时辰后,殷书白准时出现在幽长老的炼丹房门口。她推门进去时,幽长老已经把那枚凝固好的吊坠从模具里取了出来。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块软布上,水滴形的轮廓圆润通透,内部的三片素雪桃花瓣保持着被灵脂完全浸润前的姿态,微微交错叠放,边缘清晰,颜色鲜活得像刚刚落下。

“你来看看。”

殷书白走过去弯腰凑近。那枚吊坠比她想的小一些,但质感比她想象中好得多。灵脂凝固之后变成了一种极浅的淡金色,通透得像一滴被时间定住的水。三片花瓣在其中安静地悬浮着,从侧面看过去每一片的纹理都清晰可辨,连花瓣边缘那细微的起伏都保留得一丝不差。

她伸手想碰一下,又在指尖触到吊坠表面之前停住。转头看向幽长老。

“现在能摸吗?”

“摸吧,早就凝固透了。”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吊坠的表面。触感温润光滑,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卵石带着灵脂特有的柔和温度。她把吊坠小心地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灵脂内部的纹理在光线穿过时折射出几道细碎的暖色光斑,那些花瓣像是浸在一滴被冻住的晨光里,正安安静静地浮在水中央。

“然后呢?打磨怎么弄?”

幽长老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叠不同粗细的软布和几块细砂纸在桌面上摊开。“先用粗砂纸把模具接缝处的痕迹磨平,注意力度别磨到花瓣的位置。然后用细砂纸过一遍,再用最细的软布抛光。抛的时候顺着一个方向走,不要来回蹭,不然会有纹路。”

他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握吊坠的姿势:“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吊坠两侧,中指在底下托着,这样不容易滑。你先试一下,我看看你的手法。”

殷书白按照他说的姿势把吊坠捏好,拿起第一块粗砂纸,试着在吊坠底部那道极淡的模具接缝痕迹上轻轻磨了一下。

“轻一点。你这是在磨铁器还是在磨花?灵脂比你想的软,力度要减半。”

殷书白放轻了力道,砂纸与吊坠之间的摩擦声变得更细更柔。然后拿起那块最细的软布开始抛光。她按照幽长老说的方向,顺着一个方向慢慢走,从吊坠的顶部到底部,再从底部回到顶部,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在做一件极需要耐心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磨了多长时间。窗外的天色从暮色沉入夜色,烛火在她手边摇曳,映得那枚吊坠表面泛起一层越来越润的光泽。幽长老不知什么时候泡了一壶茶端过来放在桌角,又默默坐回矮凳上看着她,偶尔在她换砂纸的间隙说一句“这个方向走顺了”。

殷书白抛光到最后一遍时,她轻轻蹭了一下吊坠的表面。那触感光滑得没有任何颗粒感也没有一丝滞涩。她把它举到烛火下转了转,火光穿过灵脂在墙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好了。”

幽长老接过吊坠放在自己掌心里端详了片刻。“嗯,打磨得不错。我第一次做这东西的时候,磨坏了很多块料才找到的手感。你一次就成了,很有天赋。”

说完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链和一枚扣环。

“链子我早就备好了。想着你迟早会用上。扣环你自己装吧。”

殷书白拿起那根银链在手里掂了掂。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银链。她用指尖捻着扣环穿过吊坠顶端预留的小孔,再套上银链,手指灵巧地绕了两圈扣紧。

等她终于把链子完全接好,完整的吊坠被她拎起来轻轻晃了晃。银链垂落,水滴形的琥珀坠子在半空中微微转动,内部的三片花瓣在火光中依次亮起又暗下去,如同一颗正在缓慢呼吸的心。

她把吊坠轻轻放在掌心里。幽长老站在旁边,脸上那个平日里永远挂着的嬉笑表情此刻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长辈式的温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她往外轻轻推了一下。“行了,别在这儿对着它发呆了。想去哪儿就赶紧去吧,趁你今天心情正好。你母后那边我替你解决。”

“那就谢谢幽长老了!”

殷书白转身沿着回廊往住处跑去。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自己屋里收拾一下东西然后飞去千峰映雪找幕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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