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月下旧话,风里新信

作者:九筒不是桶 更新时间:2026/7/27 21:07:59 字数:3709

殷若蘅走出了女儿的院子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在一处岔路口拐了个弯踏上一道窄窄的石阶。

说是露台,其实不过是一方突出的岩面,三面悬空没有栏杆,往下是百余丈的深渊和永夜中若隐若现的树冠。

她在这露台上站定,夜风把她宽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小蛇一路追赶从她脚踝绕上膝头,最后盘在她肩上。

殷若蘅她就那么站着,双手撑着面前的石栏,她看惯了魔域的这片天,倒也不觉得闷,反而让她有种莫名的平静。

“幽老头,你大半夜不睡觉,出来逛什么呢?”

“哟,还是被发现了呢。”幽长老从石阶尽头走上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小碗,“刚煮的姜枣茶。我看教主您今晚脸色不太对,想着您应该在这里看风景,我果然没猜错。”

殷若蘅接过那杯茶,甜度到也克制,是她多年不变的喜好。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嘿嘿,你也不想想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幽长老在她旁边坐下来翘翘着二郎腿,双手拢在袖中。

“您今晚去看了圣女回来,脸上带着三层情绪。一层是高兴,一层是放心,还有一层……像是想起什么旧事来了。”

殷若蘅没有否认。

“你说的没错,当年林鹤渊来魔域求我救书白的时候,你当时也在场不是吗。”

“我当然在,那家伙一掌差点要了我半条命。”幽长老的声音收了平时那种尖俏的调子难得变得平实起来。

“负伤后我就在殿侧门。看到他跪朝着你跪下去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我看花了眼。一个天界第一竟在你面前说跪就跪,连犹豫都没有。”

“是啊......他那时跪得那么干脆,我当时竟然一时间觉得……有点可怜他。你说奇不奇怪?我恨了他那么多年,可亲眼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竟然跪倒在了我的面前,我脑子中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比原来瘦了好多。”

幽长老用那种他特有带着一点旁观的温和语气接道。“教主,您恨他是因为他当年选择了仙门的未来而没选您。可他后来跪在您面前求您救书白的时候您也看见了。他选的其实从来不是仙门。他只是……不敢选您。”

殷若衡一听幽长老的这番话后,随意的将茶杯扔到了深渊地下,随后长舒了口气后才淡淡开口。

“我当年年轻,觉得他若真心待我就该什么都不顾。可后来我活了这么多年,看过了那么多事,才明白有些人的胆子生来就只有那么大。他不敢跨那一步,我不怪他了,但我们之间的那份情谊也早就冷透了。”

“可书白不一样。这孩子的胆子比他爹大多了。她喜欢一个人就敢跑过去站在人家面前。人家亲她她也不躲。这一点比我强。”

幽长老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像一片薄薄的铃音。

“圣女大人当然比您强。您当年要是也有她一半的胆子,那林鹤渊哪还跑得了?您早就把他摁在魔域主殿里了。”

“啧,你这话说得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您了~。”幽长老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脸上的笑意收了半分。

“教主,我从前也有一段事。您是知道的。”

殷若蘅当然知道。幽长老年轻时也不是这副雌雄莫辨的样子。他曾经也是个天下绝伦的剑修,天赋极高,心气自然也是极高,只是后来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那女子最后临终前也没有爱过她。最终,他把自己锁关进炼丹房里,这一锁就是百年。

百年之后出来,没人知道曾经叱诧风云的他为何甘愿自甘堕落,竟改学调香炼器,而且人也变得……柔软阴柔了许多,与曾经的他简直无法形容。

旁人只当他性情变了,只有殷若蘅知道他那副花哨做派里藏着多厚的旧痂。

“幽岚辞啊幽岚辞。”殷若蘅难得叫了一回他的真名。

“你,后悔过吗?”

幽长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后悔什么。我那百余年虽然把自己关起来了,但我也没闲着。我调了很多的香,也炼了很多器,把心思从一个人身上挪到了很多事上。后来再想起那个人就不怎么疼了。”

他转过头看着殷若蘅。“所以教主,您看现在圣女大人不是挺好的吗?她身边有您,有三长老和周步云,有我这个不成器的老头。现在又多了一个真心待她的姑娘。比咱们当年强多了不是吗。”

殷若蘅听完后转身往石阶方向走去。

“对了,你调的那款桃花香回头送我一份。”

幽长老一听随即笑弯了眼睛,他明白教主这是想明白了。

“哦~?教主终于开窍了?”

“少废话,送不送我?”

“送!当然送!教主大人亲自开口,那我现在就回去给您调一炉新的。”

殷若蘅没再回头,踏着石阶往回走了。小蛇从她肩上跳下来游到幽长老脚边蹭了一下他的靴尖,像是替主人道了声谢,然后滋溜一下追着殷若蘅的背影消失在了回廊的阴影里。

幽长老独自看着远处,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

“教主啊……其实您比她想象的更会当一个母亲。”

翌日清晨,殷书白原本侧躺着面朝墙壁睡得正沉。那枚玉质符片被她搁在枕边,此刻正发出极轻的嗡鸣。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去,指腹碰到符片表面的纹路时一道冷冽又柔软的声音在她识海中直接响起:

“醒了吗?我这边桃花开得比你上次来的时候还密了不少。你种的那几棵茶树我数过了,一共十七棵,一棵都没死。”

殷书白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泼醒了。她猛地坐起来抓起符片贴在掌心里,又听了一遍,然后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一样把它放回枕边,脸上那层睡意还没完全散尽,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翻身下床飞快地洗漱束发,连靴子都没穿好就往外跑。经过廊道时她的步子快得像踩着风,衣摆被她带起的风掀得猎猎翻飞。

无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姐姐,你今天心情很好,是心结解开了吗。”

“你看出来了?”

“姐姐的鞋穿反了。”

殷书白低头一看,果然左脚穿的是右脚的靴子。她面不改色地蹲下来换好,站起来继续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她没去吃饭。她拐进自己院子东侧那座小亭子里坐下,旁边种着几丛幽长老前些年随手移栽过来的灵竹,她在石凳上坐定把那枚符片重新摸出来,指尖在表面虚虚地悬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字句。

过了好一阵她才落笔:

“十七棵?你数得这么仔细?我还以为你这种高手看东西都是大概齐呢。茶树苗要是知道有人这么认真数它们,应该会感动得连夜再长两寸。”

她发完之后把符片放在桌面上双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符片上等回音。样子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等投食的猫。

大约过了十几秒,符片震了一下。回复来了。

“它们长得确实快。我怀疑是你上次来的时候踩过的地方灵气特别足,你走的路线刚好绕着它们转了一圈。你下次来的时候要不要换个路线走?说不定能催出一条茶树沟。”

殷书白趴在桌面上笑出了声。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圣女!老夫听说你今天没去食堂!幽老头非说你躲在院子里给什么人写信!老夫不信!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三长老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符片上,然后猛地刹住脚步。

“我就知道!你果然在跟什么人传信!”

“没有!我在看天气而已。”

“天气?你对着那么小一块玉片看什么天气?!”三长老凑过来探头探脑,“是不是那个姓慕的女修?老夫听说她新峰上那片桃林长得可好了,你是不是打算再去一趟?”

殷书白把符片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藏好,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回道:“三长老您怎么什么都知道?您是暗堂的还是周伯是暗堂的?”

“周老头那点情报网老夫也挂了个名!怎么了,不行吗?老夫关心一下你的安危不行吗?”

殷书白正要反驳,院门外又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三哥你真是的,你又在跟圣女吵什么呢?大清早的,人家小年轻在写信你非要凑过去看。你当年追嫂子的时候不也是背着我们偷偷写情书吗,写了满满一匣子结果嫂子看都没看一眼就烧了,你忘了不成?”

幽长老端着两碟点心走进来,今天换了件淡青色的外袍,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殷书白看着那两碟点心,又看了看幽长老那张笑眯眯的脸。

“幽长老,您这又是桂花糕又是枣泥酥的。您是不是从周伯那儿听说什么了?”

“没有啊~我就是猜你今天会想找个地方坐着吃早饭。食堂太吵,训练场又太闹,你这院子刚刚好。”幽长老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多问,自己先夹了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她被掌心扣着的那枚符片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分。

三长老在旁边站着,被幽长老那副派气得胡子翘了翘,终于还是忍不住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粗声粗气地开口:

“行行行,你们都有秘密,老夫不问了。但是圣女,老夫得跟你说一句正经的。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别光在这儿对着符片傻笑。人家特意种了一片桃林给你,你就不能也给人送点什么?礼尚往来懂不懂?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千齿蜮,它的鳞甲在我这剩了些边角料。要不我让人打磨成几颗珠子,你给她串条手串不比在这儿光发消息强啊?”

殷书白被他说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符片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三哥这话倒是难得说在点子上。圣女大人你确实该准备点什么。人家那边桃花都开了好几轮了,你好歹也带点‘中原’特产过去吧,礼轻情意重嘛。”

“您二位今天这是串通好了来给我出主意的?”

“谁串通了?老夫是路过!”三长老站起来大步走出了院门。

幽长老也慢悠悠地起身。“礼物的事我是认真的,你要是想要,回头来我炼丹房拿就是了,我早就给你备好了。”他说完也跟着三长老的背影出了院门。

殷书白把掌心里那枚符片翻过来看了看。慕清霜的回复还留在表面,那行冷冽又带着浅淡温度的字迹像一枚被晨光浸透的叶脉。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快步往幽长老的炼丹房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折返回来从屋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还剩一些素雪桃花瓣,是她上次在千峰映雪时趁风落的时候随手捡的一直没舍得扔。她拈起一片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揣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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