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视野里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她感觉到压在自己腰间的重量，温热柔软、带着均匀起伏的呼吸节奏。
她僵住了。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月光、桃林、那只抱起她的手臂、颈侧温热的呼吸、衣带被解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让她耳根发烫。她甚至能回忆起自己昨晚发出的那种声音。那声音是她这辈子从没听自己发出过的，软得让她现在想起来就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再也不抬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偏过头。慕清霜还在睡，侧身对着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微微蜷在两人之间的枕面上。她平日里那张冷冽到近乎有攻击性的脸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眉目舒展，呼吸绵长，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梦里也在笑。那枚水滴形的坠子从她领口滑出来安静地躺在锁骨的凹陷处，灵脂内部的素雪桃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暖色光晕。
殷书白看着那枚坠子，又看着慕清霜的睡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我昨天……真的和她……？”
她低头看了看衣不蔽体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腹碰到一处微微发烫的皮肤时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做了个‘完了’的口型。
然后她感觉到腰间那只手动了。慕清霜的指尖先是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确认怀里的人还在，然后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从初醒的朦胧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息，然后她看见了正僵在她怀里、耳根红得透光的殷书白。
“桃夭。”她的声音带着初醒时特有的低哑，“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我……我也刚醒。”殷书白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虚了几分。
“你、你你你睡得好吗？”
“很好。你呢？”
“我也……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
桃夭别开目光，盯着墙面上那道晨光投下的光影，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感觉……不太真实。像做梦一样。”
慕清霜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撑起上半身俯视着殷书白。然后低头在桃夭的额头上落了一个轻而短的吻。
“现在真实了吗？”
殷书白的脸已经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声被自己掐断了半截的“唔”。她干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带着一种“你别再逗我了”的意味看着慕清霜。
慕清霜被她这副样子彻底逗笑了。她很少笑，但此刻那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在晨光里漾开成一片极淡的暖色。她伸手轻轻拉下被子露出殷书白的整张脸，然后捏了捏她的脸颊。
“以前那个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玩笑都敢开的桃夭姑娘，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容易害羞了？”
“那、那是因为……以前又没跟你……跟你……”殷书白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找回一点场子，于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虚张声势的镇定语气接下去。“以前又没跟你躺在一张床上过。这能一样吗？”
“确实不一样。”慕清霜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刚说过那种话的人，“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殷书白拿她彻底没办法了。她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闷闷地传来：“……你那个禁制，什么时候能解？”
“午时。”
“午时！？”殷书白猛地抬起头，“那、那沈若兰要是来了怎么办？她要是发现咱们……发现咱们……”
“发现咱们什么？”慕清霜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悠闲。
“发现咱们……昨晚……那个……”殷书白比划了半天也没能把那个词说出来，最后放弃了，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反正就是那个！”
“她不会发现的。”慕清霜重新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她，“她要是来了，发现禁制开着就知道我在清修，不会打扰的。”
殷书白这才松了口气，但松完气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偏头看着慕清霜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你平时也经常开禁制吗？”
慕清霜偏过头看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自己猜的意味。然后她伸出手臂把殷书白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以前不开。但以后说不定会经常开。”
“……”
殷书白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那是因为以前你跑得太快了，我没机会说。”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殷书白听着慕清霜平稳的心跳，觉得自己那颗从昨晚起就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虽然还是有点不真实，但此刻在她怀里的温度、贴着她肩颈的呼吸、还有她指尖若有若无地顺着自己发丝梳理的动作，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后来她们确实起来收拾了。慕清霜去灶台那边煮粥，殷书白坐在窗台边对着那面铜镜梳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后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慕清霜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慕清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殷书白把梳子放下，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那就把它过得像真的。”慕清霜偏头在她鬓角落了一个吻，“多过几次，就习惯了。”
粥煮好的时候禁制刚好到了时辰。窗外那层淡银色的霜纹从门框和檐角边缘缓缓消退，像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无声融化。晨光比方才亮了几分，桃林里的鸟鸣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几乎是禁制消散的同一刻。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熟悉的清脆喊叫。
“师姐！师姐你在吗？我昨天听山下说你又把禁制打开了！你是不是又在清修？我给你带了新做的甜点，你要不要趁热......”
沈若兰的声音在推开院门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槛前，怀里抱着一只食盒，目光先是落在站在灶台边的慕清霜身上。她正背对着门口，姿态从容地盛粥。然后落在坐在桌边的桃夭身上。她正端着粥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没完全褪尽的薄红。
沈若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个回合，然后她慢慢地把食盒放在门边的石桌上，用一种非常、非常谨慎的语气开口：
“师姐……桃姑娘……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慕清霜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桂花糕放桌上吧，正好配粥吃了。”
沈若兰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然后试探性地迈了半步进来。她的目光落在慕清霜领口那枚之前没见过的琥珀吊坠上，又落在殷书白领口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浅痕上，然后她默默地退回了门槛外。
“那个……桂花糕我放这儿了！你们、你们慢慢吃！我不打扰了哈！我先去山下看看药田！”
她的声音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在两丈开外了。
院门被轻轻带上。殷书白端着粥碗，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然后偏过头看向慕清霜。
“你师妹……跑得真快啊。”
“嗯。”慕清霜在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自己的粥碗。
“她一向很识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