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下山一路小跑着冲进药田，弯腰抄起那把昨天落在地上的小铲子假装自己真的在侍弄那丛灵植。但她蹲在那儿半天没有动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刚才看到的画面。
师姐领口那枚从来没见过的琥珀吊坠。桃姑娘领口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还有师姐那句“正好配粥”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她差点就信了。
她小铲子戳着土，终于忍不住蹲在那儿自己念叨起来。
“两个人进展也太快了吧……上回还在说握了个手，这回连禁制都设上了……”
她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个带着好奇的声音。
“谁设禁制？你师姐的山峰吗？”
沈若兰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王清砚不知什么时候从药田边上那条小径走过来，手里依然攥着那本随身册子正低头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蹲在田埂上自言自语的样子。
“王、王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害，我师尊她又去和云虚长老后山论道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转转。”
王清砚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她那柄小铲子上。“你刚才说谁设禁制了？”
沈若兰做了一件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冲动的事。她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王清砚不明所以地被她拉着走了几步。“见谁啊？”
“我师姐啊。还有她那位朋友。不对....现在应该..额。算了，我觉得你得亲自去解释一下之前那件事，不然万一桃姑娘误会了就不好了。”
“之前那件事？你是说那个婚约流言吗？”王清砚的步子快了几分，表情也正经了些。
“那确实应该当面说清楚的。我当时在宴席上虽然跟你师姐说过了，但我还没跟那位桃姑娘见过面呢。”
两人一前一后往千峰映雪的方向走。沈若兰走在前头带路，步子依然很快，经过那片桃林时她稍微放慢了脚步。虽然桃花落得纷纷扬扬的，但她瞥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发现门开着，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毕竟门开着就说明师姐没在设禁制。
她敲了敲门框，声音比平时收敛了不少。“师姐，桃姑娘，我……我带了个客人来。”
屋内传来慕清霜的声音：“进来吧。”
沈若兰侧身让开门口，王清砚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后，看到了一抹桃色的身影。
桃夭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素色的交领长衫，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不少。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那双眼睛落在王清砚身上时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的东西。
王清砚也在看她。他的目光很坦荡，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停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艳，甚至没有任何局促，只是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长得稍微好看一点的同修。然后他转头看向沈若兰，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这位就是哪个桃姑娘吗？”
“对对对，这位就是桃夭姑娘，中原派行者。”沈若兰赶紧介绍，“桃姑娘，这位是洛河剑宗的王清砚公子。就是……之前外面传得那个……”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不太敢把那句话完整说出来。
桃夭当然知道他是谁。来之前她就听说了那些传言，此刻正主就站在她面前，她正琢磨着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位莫名其妙出现的“未婚夫”。但王清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朝她拱手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桃姑娘！在下王清砚。之前仙门那边有些关于我与慕长老婚约的风言风语，我今日前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解释清楚。那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误会。我师尊与云虚长老是旧识，我随师尊前来做客只是寻常走动，不知怎么就被下人们传成了议亲。我在席间已经跟慕长老说清楚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当面向您说明情况。给您和慕长老添了困扰，实在抱歉。”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全程目光端正。桃夭原本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疙瘩在他这番坦荡的解释下慢慢化了。她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公子言重了。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我其实没有放在心上。”
王清砚听完后明显松了口气，直起身时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书卷气的温和。“那就好那就好。另外……还请您放心，我对慕长老绝无他意！”他说完这句话后觉得刚才那句还不够彻底，于是又补了一句。
“桃姑娘实不相瞒，我其实对女子并无那方面的想法。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成为二位的困扰，请您放心！”
桃夭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种场合说处这么直白的话。慕清霜倒是神色如常。她靠在灶台边沿，姿态松散，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王清砚说完后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然后目光重新落在桃夭脸上。这一回他看得比刚才仔细了一些。他微微眯了眯眼，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寻常的物件。
“桃姑娘。说起来，我方才进门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我与云虚真人座谈的时候，他对我讲过你的一些事迹。也说过不少人看到您第一眼时的反应，大多会愣一瞬。但我方才看您的时候我竟完全没有心生异样的感觉，只觉得您挺好看的，但也就是好看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桃夭被他这番话说得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倒是沈若兰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王公子，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王清砚赶紧解释，“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我以前写过一个角色，设定是对天下女人所有魅术都天然免疫的体质。我一直觉得这种设定不太现实，但今天见到桃姑娘之后我忽然觉得，可能真的有这种人存在。”
他的册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开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桃姑娘，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记一笔今天见到您的感觉，不是记您这个人，是记这个免疫的灵感。这对于我的人物塑造很有启发。”
桃夭看着他，表情从最初的微妙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忍笑。她偏头看了一眼慕清霜，发现她正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桃夭转回头来冲王清砚笑了一下。
“王公子，你写书的时候……都这么取材的？还有，你这个角色，真的不是你自己吗？”
“嗯。这个角色嘛...嘿嘿嘿..我其实对有些男人还是很动心的，所以不是我自己。”王清砚答得坦然，“我师尊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会把所有经历都变成素材。缺点是有时候分不清素材和现实。”
沈若兰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王公子你真是……我师姐说你写书写得好的时候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我觉得你确实该火。”
王清砚合上册子，朝桃夭和慕清霜的方向又拱了拱手：“既然误会已经说清楚了，那我也该回去了。师尊大概也快从后山回来了。慕长老！桃姑娘！祝二位日后长久！”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经过沈若兰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那本《断崖月》的结尾我改了一下，改成了两个人一起在雪山顶上看日出。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回头我誊一份手稿给你看。”
“真的？！那太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桃夭着门口的方向，然后偏头看向慕清霜。“这家伙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他从来就不是我的未婚夫。”慕清霜从灶台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但他人确实不错。心思纯粹，说话也直，和他打交道不用费劲猜。”
“嗯。”桃夭把茶杯放下，“而且他主动表示对我没反应这事，我心里竟然还挺高兴的。以前别人看我发呆我嫌烦，但真有人对我不为所动，我反倒觉得轻松了。”
慕清霜偏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那我对你有反应，你烦不烦？”
桃夭的脸颊浮上一层薄红，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桃林。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人。别人是别人。”桃夭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度。她清了清嗓子，用那把折扇挡住半张脸。“我！我说完了！你别再问了！”
慕清霜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轻轻拿开那把遮着脸的扇子低头在桃夭的额角落了一个轻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