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施粥临近尾声,排队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孩子还蹲在墙角,缠着几个见习修女索要着最后一点粥底。
修女们忙着收拾长桌和铁锅,艾芮丝站在空地中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队伍。
“粥桶都清点干净了吗?按照顺序搬到车上。面包筐可以叠起来,节约空间。”
艾芮丝的语气平稳,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了,只有当她的目光扫过正蹲在自己脚边,辛苦的摞着木碗的伊蕾雅时,微微顿了一下。
……啧,伊蕾雅这家伙,难不成是在其他人面前,刻意装成正在被自己欺负的样子?
艾芮丝皱了皱眉,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随后随手朝远处一指。
“伊蕾雅修女,你去那边把地上的木箱收一收,堆在巷口那棵枯树下面。”
伊蕾雅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空地最边缘的角落,离板车最远,离所有人也最远。巷口的枯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树下堆着不知谁丢弃的破麻袋和碎瓦片,旁边是一堵半塌的矮墙。
伊蕾雅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木碗放进篮子,起身朝那个角落走去。
角落里确实散落着几只空木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上面落满了灰。她弯腰扶起第一只,用袖口擦了擦箱面上的灰尘,搬到矮墙边放好。第二只箱子翻过来的时候,里面爬出一只指甲盖大的蜘蛛,从她手背上匆匆掠过。伊蕾雅轻轻吹了口气把它吹翻在地,然后继续干活。
每搬完一只箱子,她就会抬起头朝空地的方向看一眼。
艾芮丝正微微弯着腰,帮一位老妇人把剩下的面包装进布袋。黄昏的阳光落在她金色的长发上,将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干净而分明。
伊蕾雅盯着那个侧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搬下一只箱子。
“姑娘,腰不酸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伊蕾雅的身后响了起来。
伊蕾雅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到刚才那位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正站在枯树的阴影下,用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打量着她。
“您、您好。我在这里收木箱,马上就能收拾干净,您是想在树下乘凉吗?请稍等一下——”
“不用。”老太太摆了摆手,“你先跟我说说,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伊蕾雅的动作停住了,手里那只木箱还保持着搬起来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我跟艾芮丝姐姐吗?我们……我们很好。”
“好什么好。”老太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当我是瞎的吗?你蹲在她脚边干了半天活,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你。好不容易开了口,就是把你支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这叫好吗?”
伊蕾雅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下意识地想辩解些什么,但一时间什么理由都找不到,最后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木板。
“我曾经……做了一些很对不起她的事。”
“所以呢?”
“所以,她现在对我的态度,也是我应得的。”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拄着拐杖往矮墙上靠了靠,然后用拐杖敲了敲一旁的木桩。
“坐下说。”
伊蕾雅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老人的指示坐到了她身边。木桩上落了一层灰,她也顾不上擦,只是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膝盖上。
“小姑娘,在我看来,艾芮丝修女并不是那种容易被惹恼的人。”老太太侧过头看着她,“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才让她这么生气?”
“……”
老太太等了片刻,见伊蕾雅没有回答,便沉沉的叹了口气。
“小姑娘,那我换一个问法,你跟艾芮丝修女,好好道过歉了吗?”
“道歉……我每天都在试着祈求她的原谅,可是,道歉应该是不会有效果的。”
伊蕾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板的边缘——
“艾芮丝姐姐昨晚才刚刚跟我说过,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她这么说了,你就这么信了?”
“……诶?”
伊蕾雅怔怔地抬起头。老太太看着她的表情,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傻丫头,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和嘴里说出来的是什么,根本就是两码事。”
她侧过头,望向天边的夕阳——
“就像我和我的丈夫,我们在一起过了五十多年,可他当初追求我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在骂他——没用的家伙,少来靠近我,我每天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伊蕾雅眨了眨眼睛。
“……这……”
“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老太太牵了牵嘴角,朝伊蕾雅歪了歪头,“所以,小姑娘,你刚刚说你已经在祈求原谅了,那你告诉我,你每天都是怎么做的?”
伊蕾雅想了想,把自己这两天做过的事一一复述了一遍。
“帮她端水,帮她拿饭,问她要不要喝什么温度的牛奶,为她准备早餐,一直听她的话……”
“停。”
老太太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
“小姑娘,你做的这些事,是哪里学来的?”
伊蕾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自己的鼻尖——
“……从艾芮丝姐姐那里。在很久以前,她就是这么对我的。”
老太太听完之后,将她的眉毛挑得老高。
“我的好姑娘,我听完这些,只觉得你是在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你做这些事就想要和好,能有用才怪。”
“可是,艾芮丝姐姐她为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
“她过去对你做这些,是对你的照顾,你现在对她做这些,是对她的讨好。讨好的事做得越多,越不值钱。”
伊蕾雅抿了抿嘴唇,眼前灵光一闪,恍然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越做这些越不值钱……那么老师,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呵呵,老师谈不上。”
老太太往木箱靠了靠,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正在远处清点物资的金发修女。黄昏的阳光将艾芮丝的白衣染成了淡金色,她正微微弯着腰,用笔在清单上勾画着什么。
“小姑娘,你是叫伊蕾雅来着?”
“嗯,我的名字是伊蕾雅·罗莎琳。”
“伊蕾雅,凑过来一点。”老太太朝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我来好好地教教你,究竟应该怎么哄一个生气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