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台东区,凌晨两点。
夜深人静。
黑泽隼蹲在小巷口的垃圾桶后面,偷窥自己的青梅月代诗织。
此刻她正面对昏暗一片的巷子站着,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冷汗,就像是在忍受什么。
一个个猎奇的猜想涌上黑泽隼的脑海,令他不自觉握紧拳头。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能过。
一周前,诗织开始晚归。
四天前,她午夜出门,凌晨回家时衣衫不整。
两天前,上体育课时黑泽隼发现了她腰间和膝盖上的奇怪淤青。
最让他抓狂且无法忍受的是,昨夜,他亲眼看见她叫了昂贵的出租车从家去向市区,直到今天早上才回来……
“可恶啊……”
黑泽隼紧紧看着昏暗中月代诗织微微颤抖的娇弱背影,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眼里那个月代诗织,不应该是这样的。
黑泽隼从记事起就认识她了。
准确说,从记事前就认识了。
两家住在同一个街区,母亲们在公园推婴儿车时认识的。
他和诗织的婴儿车并排放在树荫下,大人在聊天,而孩子们隔着婴儿车打闹。
后来上了同一所幼稚园,午睡时诗织会抱着玩偶,羞答答的问能不能睡他旁边。
小学也在一起。诗织体质孱弱,经常生病,没有小孩想和病殃殃的她玩,所以她会黏着他寸步不离。
连初中二人也在一个班。相貌出众的诗织被学长告白,她的回复却是“这件事要小隼同意哦。”
到了高中。这次终于没分到同一个班,但二人的关系却未因此疏远。在入学典礼上,诗织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紧张时会第一时间寻找他的身影。
所以黑泽隼认为自己很了解月代诗织。
但此刻,他却觉得这个无比熟悉的青梅宛如街头路人。
他很想直接问她,但他了解诗织。她看起来温柔,实际上执拗得很。一旦她决定不说的事情,怎么都撬不开她的嘴。
于是黑泽隼做出了任何一个有些许变态但必须的决定:
跟踪。
这天晚上他躲在家门口,亲眼看着诗织在家人全部休息时,悄悄离开家,裹着宽大的米色风衣神色匆匆地朝着某地走去。
他骑着单车跟在后面,借着夜色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此地——也就是当前的可疑小巷。
“呼,冷静冷静,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要保护诗织。”
黑泽隼缩回身子,在垃圾堆后做了几个深呼吸。
心绪逐渐平复,他重新探出头,观察诗织的进一步动向。
诗织那边也有了动作,她不再站在原地发愣,而是在胸前挥了一下手比了个打气的姿势,似乎要步入巷子深处。
黑泽隼眯起眼,猫起身准备跟进。
躬耕于黑暗……
看着诗织缓步进入阴影,黑泽隼步步亦趋,努力不让自己踩到随机刷新出来的易拉罐或香蕉皮。
诗织的身影完全没入黑暗,他也加快速度,思绪却不自觉地再次混乱起来。
如果诗织真的是在做爸爸活,如果这一切都是主人的任务,甚至自己也是他们play的一环……
“恶——”
黑泽隼用力摇晃自己的脑袋,将所有不停侵入他思维的想法赶出脑海,目光重新坚定下来。
“就算是打断诗织的手脚,我也要把她带回去!”
他充满了决心,也跟着混入小巷。
小巷内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线能波及到,压根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其间也只有诗织一个人缓步深入的身影,至于黑泽隼想象中“拿着屏幕溢满爱心的手机的肥仔”、“健壮的黑皮黄毛”、“头发遮眼的少年”则是无稽之谈。
贴在墙壁躲藏的黑泽隼困惑的挠挠头,不明白诗织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继续用目光搜查着,终于在巷子尽头发现异常。
巷子尽头,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墙根。
看样子是个女人。
?
黑泽隼借着远处路灯漏进来的微光仔细辨认,她头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蹲靠在潮湿的墙角上,双手捂着脸肩膀颤动,似乎是在哭泣。
“呜呜……”
低声的呜咽传入黑泽隼的耳朵,他感觉诡异极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心中虽然微微打鼓,但却没生出逃离的念头。
因为诗织正在朝那个女人走去。
不知道她出于什么缘由,又有什么底气,脚步竟十分坚定。
为什么要靠近,傻瓜都看得出来很危险吧,难道诗织比傻瓜还傻吗。黑泽隼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也小心靠近巷子内部。
“呜呜……”
悲咽的哭声越来越清晰,黑泽隼终于听见了诗织的话语:
“还好吗?”
她语气关切,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灵悦耳。
不过,这个问题是不是没有出口的必要……
黑泽隼瞅了一眼低声悲泣的女人——难道诗织还想从她嘴里得到“姐姐我只是在COS女鬼恐吓路人哦,谢谢关心,你真是个体贴的孩子呢”的回答吗?
那蜷缩的女人确实没有这样回复,她继续低声哭泣着。
而诗织并未气馁,她往前迈了一步:“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还给我吧。”
啊?这话让黑泽隼摸不着头脑,他只能看着对面的反应。
只见那个哭泣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借着微光,黑泽隼看清了她的脸
出人意料的,这女人的相貌竟然十分端正,只是脸色苍白如纸。
“还给你?什么?”
声音干涩,充满困惑。
“这份力量,它只会给你带来痛苦,请还给我。”
女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冷笑一声。
“呵。”
她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身形比诗织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少女。
“痛不痛苦,不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说了算的。”
说完,她不再看诗织一眼,而是迈开步子,绕过她朝巷子外走去。
黑泽隼心一紧,连忙躲入巷子拐角的凹槽,大气不敢出。
快走,快走……
他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看着女人从自己面前经过,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刚要探头去看诗织的反应,却发现诗织正在小步子潜行着贴近女人。
更离奇的是,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成人手臂般粗长的木棒,深褐色的杖身刻着细密的纹路,十分古怪。
等等,诗织该不是要——?!
黑泽隼的猜想被完美证实。
只见诗织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女人背后,双手握住棒子,动作流畅的抬手、瞄准、发力,最后:
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
女人哼都没哼出一声,身体软软地瘫倒,再起不能。
啊?!
黑泽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看着巷子里的少女。
这是自己的青梅月代诗织吗?
她明明是个看见摔死的麻雀都要蹲下来双手合十祝它早日成佛的温柔女孩,现在却冷酷像个意大利黑手党。
这个女人到底欠了她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不敢出声,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猜想轮番冒出来,又挨个被推翻。
而巷子里的诗织却没停手,她蹲下身伸手解开了女人外套的纽扣,指尖顺着她的衣领一路摸索下去,开始在她胸间腰部上下其手。
诶?诶诶诶?!
黑泽隼的思绪瞬间又拐到了奇怪的方向。
诗织在……干嘛?
她这几晚夜不归宿,难道是出来狩猎年轻女性,身上的伤痕也是和猎物搏斗而来的吗?
这就是真相?诗织背着他在外面做这种拦路抢劫(甚至不止劫财)的勾当?
他拼命摇头抛开乱七八糟的脑补,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诗织的脸上,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往日的神采,来证明现在是自己眼花了。
然而,这一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交汇了。
诗织……发现他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条巷子的时空仿佛都已静止。
打破僵局的最终还是黑泽隼,他硬着头皮干笑着从阴影里挪了出去:
“啊哈哈……好巧。”
“……”诗织只是静静看着他。
尴尬的黑泽隼抬手摸着后脑勺,视线飘忽着望向乌云密布、连个月亮影子都没有的天空:
“今夜月色真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