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45°仰望天空的黑泽隼的脖子有些酸了。
维持着这个姿势很别扭,但他还是在尽力偷瞄诗织。
她确实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没说,但脸上表情可谓是肉眼可见的复杂。
最明显的感情就是窘迫吧,毕竟她的手还放在一个晕倒的女人的胸上。
其次就是震惊,也是,要是你也发现有人夜里尾随自己也很难不会惊讶,即使这个人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然后是羞耻,正常,当前情况用黑泽隼的话来描述就是——在忘锁门的卧室里干羞羞的事,然后被家人撞见。
就算是佛祖经历这种事也会羞耻吧。
其次是慌乱和犹豫。
再然后……唔,要是黑泽隼学过心理学的话就能分析出来了,可惜他没学过。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尽管黑泽隼认为应该先做解释的人不该是自己,但他的脖子真的很酸:
“我不是故意要尾随你的。”
“咦?”月代诗织困惑的歪了一下脑袋。
黑泽隼觉得这个开头烂透了,于是换了种说法:
“好吧,我就是故意尾随你的。”
“尾随我……为什么?”
“因为我很担心你啊!”黑泽隼终于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
“你这几天晚上偷偷摸摸跑出来,回来的时候衣服乱成那样,身上还有淤青——你觉得我能当做没看见吗?”
诗织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了:“那些伤……”
“嗯?”
“是我不小心摔的。”
“你是笨蛋吗,还是把我当成笨蛋了?”黑泽隼挥舞了几下拳头,他指向旁边昏迷不醒的女人道:
“先不提别的,你为什么要对她大打出手?她欠你很多钱不还吗?”
“没…没有……”月代诗织言辞闪烁烁,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棒,默默把它藏到了身后,“只是她身上有我必须讨回的东西。”
“果然是欠你钱吗?”
“都说了不是啦。”诗织有些气恼两颊一鼓,但很快又垂下头不做言语。
“你倒是解释一下啊,月代诗织女士。”黑泽隼颇为无奈的说道。
听闻此话,诗织忽然抬头看向黑泽隼,眼睛眨了一下,又很快埋下头。
过了好一段时间,她像是下定决心了,才重新抬起头:
“隼,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会相信。”
“今晚发生的我不会相信的事还不够多吗。”
“是。”诗织颇为认真的点了点头,“因为如果我是小隼的话,我也不会信的。”
“我的接受能力可比你想象中的强。”
“不——”
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地上的女人却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呜……”
两人同时僵住,黑泽隼勉强稳住心神,开口道:
“解释的话待会再说吧——要灭口吗。”
“不要!”
“那现在怎么办。”黑泽隼紧张兮兮的望着开始颤动眼皮的女人,“她就要醒了。”
“小隼。”诗织站起身,从背后掏出棒子递向黑泽隼,面色坚决而肃穆的说道,“敲她的脑袋,能多用力就多用力!”
“那不就是灭口吗?!”
“敲下去就知道了,请。”
“我知道啦!”
黑泽隼没好气接过那根绘有奇异符文的木棒。
说是木棒,手感却很奇怪,它没有质量,握住它仿佛握住一条凉凉的云朵。
“额…呜……”
没等黑泽隼过多感受,地上的女人表现出更多要苏醒的迹象。
不容再迟疑了,黑泽隼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嘭!”
尽管音效十分恐怖,但击打感毫不匹配。
不像敲在人脑袋上,倒像是用吸管戳破了一层肥皂泡。
他能看见木棒前端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波纹,棒身变得温热,上面纹路也开始亮起。
女人的身体再次软了下去,而黑泽隼的脑海中却凭空多了几段陌生的记忆:
“讨厌死了!讨厌死了!讨厌讨厌死了!!”
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地板散落满草稿,一位面色疲惫的女人坐在椅子前面色烦躁地撕着画纸。
苍井美绪,就是这个女人的名字。
下一个画面是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编辑的退稿邮件——“人物单薄,感情不够真实,故事毫无吸引力,建议多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体验生活,说得倒轻巧。
苍井美绪把脸埋在掌心里,兀自哭泣。
她画的角色永远像是贴有不同标签但却同一型号的木偶,无论怎么修改都一样。
老天爷啊。
她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喃喃自语。
让我能真正体验一下角色的心情吧。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让我能画出有灵魂的漫画。
祈祷般的自言自语消散在凌晨的天花板上。
接着,黑泽隼又接收到一段纷乱的记忆,不过这次更像是在梦境中遨游。
上一秒美绪是在战场上挥舞旗帜的女骑士,下一秒她就穿着长袍站在中世纪的审判台上,脚下是干柴,周围是举着火把的村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场景又变了。
美绪变成了穿着一层层繁复礼裙的公主,坐在马车里,车窗外是前来迎接的王子。
那种羞涩又期待的心情像加了泡腾片的汽水一样不断翻腾。
接下来是忍者、女仆、海盗、被献祭的祭品、骑着扫帚的魔女……
数十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泽隼脑中呼啸而过。
每一次他都来不及喘息就被拽入下一个角色。那些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像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意识,仿佛他真的活过那些人生。
这让美绪灵感飞涌,但也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幻。
马路上她会突然闯红灯,因为“巫女”告诉她这条路的前方有污秽,必须拔除,结果只是这条道路前几天发生过车祸罢了。
在公园她会毫无征兆的跳下喷泉,因为“海盗”告诉她水底藏着宝藏,可她找到的不过只是几个生锈的硬币。
还有好多这样的记忆……
最后一段,那个因为战争失去女儿的“母亲”告诉她敌人的部队就要来了,快在巷子里躲好。
她蜷缩在墙角,因为恐惧而哭泣,忘记了回家,忘记了自己是个漫画家,忘记了自己只是苍井美绪。
然后她听见了月代诗织的声音。
“还好吧?”
黑泽隼猛地睁开眼。
木棒上符文的光芒已经暗了下去。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见诗织跪在苍井美绪身边,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有淡淡的白光从苍井美绪的心口上漏出,像萤火虫一样飘落在她掌间,又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苍井美绪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开了。
“好了。”诗织轻声说。
“啊?啊,是吗……”
黑泽隼有些失神的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段体验太过离奇,使他心境久久不能平复。
“刚才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向诗织,表达出自己的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会把这一切告诉你的。”
诗织弯下腰把苍井美绪扶起,侧头对黑泽隼道:
“不过我们先得把她送到合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