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破旧街区的路要穿过一片杂乱的低矮民房,远远地就能看到自家那片歪歪扭扭的屋顶。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很远就飘了过来,浓烈的、刺鼻的。
血腥味。
林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短的停顿,短到如果有人看到他会以为他只是被路上的石子绊了一下。
然后他的步子变得快了,不是跑,是快步走,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
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第一眼看到的是院门。
门开着。
不是半开着,是大敞着,一扇门板已经从门轴上脱落,斜靠在墙边,门板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的木茬白生生的,是被暴力打穿的。
门槛上有一摊血,已经半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
林月走进院子。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不是死人,但跟死人差不了多少。
虎三的那帮弟兄,三十多个人,躺了一地。
有的蜷缩着抱着肚子,有的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有的仰面朝天,脸上的血糊住了眼睛。
地上到处是血,有些已经渗进了泥土里,把那片踩了无数遍的黄土地染成了黑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让人作呕的腥甜。
林月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八把短刀在他衣兜里轻轻震颤,像八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里比院子更乱。
桌椅翻倒,茶碗碎了一地,李雪平时坐着缝补衣服的那把椅子断了一条腿,歪在墙角。
灶台上的锅被掀翻在地,半锅粥洒了一地,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白膜。
虎三靠在床腿边上。
他是屋里唯一还醒着的人——如果那能叫醒着的话。
他的光头肿了一大块,左眼几乎睁不开,眼眶青紫发黑,嘴角裂开了一道长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他的左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骨折了,白森森的骨茬子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一截。
他的胸口有一个凹陷的脚印,那个脚印陷进去至少两指深,肋骨至少断了三四根。
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嘶嘶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那是肺被伤到了的征兆。
但他还活着。
金丹期的体魄让他挨过了这一劫。
换成普通人,那一脚早就把胸腔踩穿了。
林月在他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刚才在药材铺捣好的药粉,撕开纸包,倒了一些在虎三的伤口上。
药粉遇血即化,发出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虎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那只还没完全肿死的右眼。
看清面前的人之后,虎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疼的——虽然确实疼。
是那种看到了主心骨之后的、委屈混合着愧疚的红。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林大师……伯母她……她被带走了……”
林月没有说话。
他把药粉敷完,撕下自己的衣袖,把虎三骨折的胳膊简单固定了一下。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但虎三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凉。
“谁。”
一个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虎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伤让他疼得龇了龇牙,但他不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说了一遍。
今天早上,林月刚走没多久,李府就来人了。
不是偷偷摸摸来的,是大张旗鼓来的。
一辆黑漆马车停在巷口,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悬玉佩,走路带风,下巴抬得能接到雨水。
李雪的大哥的长子,李耀祖。
李家下一辈里最出息的一个,三十岁不到就修到了金丹期,在整个无双城的年轻一代里都算得上拔尖。
李家上下把他当宝贝供着,所有的资源都往他身上堆,指望他有朝一日能踏进化神境,光宗耀祖。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家丁,炼气期、筑基期不等,个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人,让虎三到现在想起来后背都发凉。
李府管家,李福。
这个人在无双城的名气不小,但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一个管家算不上什么。
而是因为他的修为。元婴期。
一个元婴期的强者,甘心在一个商贾之家做管家,这在无双城一直是个谜。
有人说他是李家那位高官派来的人,专门负责李家的安全;也有人说他年轻时受过李家老爷子的恩惠,是来报恩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李福是无双城里除了城主府和无极帮派之外,最不能惹的人之一。
虎三看到李福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林大师走之前交代得清清楚楚:保护好伯母。
他虎三这辈子没跟人正儿八经过地讲过信用,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讲。
“伯母,李家来人了,你快从后门走。”虎三低声对李雪说。
李雪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慌,或者说她把自己的恐惧压了下去。
她看了虎三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虎三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害怕,是一种“果然还是来了”的认命。
“走不掉了。”李雪的声音很轻。
话音没落,院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李耀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家丁,李福走在最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像一个来看戏的观众。
李耀祖一进院子,先是皱了皱鼻子,嫌恶地扫了一圈这个破败的小院,目光在那些杂物和杂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屋门口的李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冷得像冬天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