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三站在人群最后面,大砍刀往地上一拄,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眶里全是泪。
第六声。
第七声。
第八声。
钟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猛,到了第八声的时候,已经不是大钟在响了,是整个天地在共鸣。
每一响都是不一样的声音,感觉到这才是钟的真正意义。
天在震,地在抖,空气在燃烧。
大钟表面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钟身上喷薄而出,像一轮小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九声。
第十声。
全场已经没有站着的了。
有的快疯了,那钟声直入耳朵,到达身体某个部位。
有些不是跪着,就是瘫着,不是瘫着,就是趴着。
修为低的直接被钟声震晕了过去,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夜天狼还站着,但他的腿在抖,抖得像两根快要断掉的面条。
夜沧海的太师椅扶手被他掰断了。
他站了起来,不是因为想站,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第十一声。
钟声在第十一声达到了巅峰,不是声音的巅峰,是意境的巅峰。
那一声钟响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幅画面,一个白衣青年站在九天之上。
身后是无尽的云海,身前是万古长空,他的目光穿越了时间与空间,落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那是林渊的残影。
那个十万年来唯一踏足帝尊之位的绝世强者,他在问天钟的器灵中留下了一道印记,一道只有真正的帝尊之魂才能唤醒的印记。
钟声停了。
世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呼吸。
林月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满场趴了一地的人。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口钟,没有看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没有看一眼夜天狼那张已经扭曲到不成人形的脸。
十一响。
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王夫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花名册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的眼鏡歪在鼻梁上,他的嘴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但没有人听得清。
他管理问天钟三十年,见过无数天才,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物。
林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能参加考核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夜沧海从看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的靴子踩在满是裂纹的青石板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到林月面前,站定,看着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夜沧海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复杂:“林月,你的测试……通过了。
我亲自批准。”
林月看着夜沧海,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场边。
在经过夜天狼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夜天狼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挑衅,没有不屑,甚至没有任何关注。
就像你走在路上,看到路边有一块石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会在意它。
那一眼的杀伤力,比任何嘲讽都大。
夜天狼的脸涨成了紫色。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拳头在发抖,他的全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话,但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林月的背影从面前走过,看着他走回人群最后面,走到那个角落里,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夜天狼转过身,把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一根柱子上。
柱子裂了,他的手也裂了,血溅了一地。
他的跟班们围上来,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到他那张扭曲的脸,所有人把话咽了回去,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夜天狼抬起头,看着林月的方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给我等着。”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化不开的杀意。
“进了灵渊秘境,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台下的测试结束了,但真正的考核还没开始。
王夫子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捡回了花名册,拍了拍上面的灰。他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通……通过测试的选手,请到这边集合,进行第二轮考核的规则说明。”
第二轮考核,就在灵渊秘境中。
规则很简单:十个人进去,前十名出来。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限制。
在里面你可以结盟,可以背叛,可以厮杀,生死不论。
唯一的目标,就是在秘境关闭之前,活着出来。
灵渊秘境每三年开放一次,每次持续七天。
七天后,秘境会自动关闭,里面的人会被传送出来。
但这七天里,里面的世界比外面残酷一万倍。
有灵兽,有怪兽,有天然的陷阱和禁制,还有来自不同帮派、不同势力的武者之间的厮杀。
每一次秘境开启,进去的人至少有三成永远出不来。
林月走进集合的人群中。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尊敬,是恐惧。
一个能敲响问天钟十一响的人,一个让风无极躬身行礼的人,一个让城主亲自下场批准的人,谁敢站在他旁边?
只有一个人敢。
夜无双从看台上下来,穿过人群,走到林月身边,很自然地站定了。
她的肩膀离林月的胳膊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中药味。
她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藏了”的快乐。
林月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多了一刹那。
那个刹那的延长,被夜无双捕捉到了。
她的笑容更深了,像一朵在阳光下彻底绽放的花。
远处,夜天狼看到这一幕,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血从嘴角渗出来,他用舌头舔掉了,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的那一下,像吞下了一颗烧红的炭。
第一轮测试结束。
十一响的问天钟,像一个传说,在无双城的大街小巷里疯传。
有的人说林月用了妖术,才能敲十一响,有的则说“问天钟”出了问题,才被林月这废物捡到宝了,总之各种传言都有。
即使敲响了十一声,但在大家眼里,林月依旧就是废物。
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夜赶出了新段子,酒楼里的酒客喝到半夜还在争论林月到底是什么修为。
有人说他是隐藏了实力的绝世天才,有人说他是被远古大能夺舍了的老怪物,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林月不关心这些。
他走回破旧街区,推开那扇破木门,李雪正坐在灶台前熬粥。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角新添的皱纹。
“月儿,回来了?
粥好了,来喝。”
“嗯。”
林月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接过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
粥很烫,他不在乎。
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不是粥,是这一口安安静静的、没有血腥味的、有娘在身边的日子。
明天,他要进灵渊秘境。
那个地方,会有人想杀他,他也会杀人。
会有灵兽,会有怪兽,会有来自不同帮派的武者互相厮杀。
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灵髓寒泉在那里。
打通经脉,恢复修为,他需要它。
至于那些想杀他的人,让他们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很年轻,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这双手现在能搬动炼丹炉了,能凝聚灵火了,能操控八把飞刀了。
再过几天,这双手会变得更强。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像问天钟发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