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是被踩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只穿着铁靴的脚踩在他肚子上，把他从昏迷中硬生生碾回了现实。
“还活着就赶紧滚起来！将军要点兵了！”
洛安睁开眼。一张胡子拉碴的大脸填满了整个视野，嘴里喷出的气味让他差点把昨晚的晚饭吐出来。他下意识想骂人，嘴张开一半却愣住了。
不对。
这不是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皮肤，掌心里横着几道老茧。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这双手不属于他。他就像凭空被从哪被丢到这个世界的一样，满满的违和感。
脑子深处还残留着另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洛安，十九岁，普通村民。三天前，几个骑马的士兵踹开了屋门，把他从床上拖了出去，塞进了一支远征军里。原因很简单：要打仗了，缺人。
远征什么？黑暗龙。
黑暗龙是什么？洛安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位龙大爷住在龙脊火山里，据说马上就要醒了。而他们这群被强拉来的壮丁的任务，是在龙大爷彻底睡醒之前把它做掉，就用他手里那把锈得能造成破伤风的铁剑。
洛安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些信息，后领就被人揪住了。
“新兵！站直了！将军训话的时候谁让你睡觉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士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拖到了营地中央。数千名壮丁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里写满了同情亦或是幸灾乐祸。
高台上站着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银色的铠甲在篝火下反着冷光，胸口挂了一排勋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跟挂了一串风铃似的。他缓缓走下高台，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量过的，最后停在洛安面前。洛安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保养得不错的脸，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那种从容。
“你叫什么？”
“洛安。”
“洛安。”将军把这名字嚼了嚼，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讨伐黑暗龙。这是关乎全人类生死存亡的战争——而你，在集合的时候打盹。”
“我——”
话未出口，将军的拳头已经砸进了他的腹部。
胃像是被铁锤从里面砸穿了。洛安整个人对折成两截，嘴巴大张，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气全被那拳从肺里挤了出去。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埃弗雷没有停。
第二拳砸在他左脸上。洛安整个人朝侧面飞了出去——不是夸张，是真的飞了。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半边脸撞进泥土里，嘴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血从他嘴角淌下来，和被砸裂的牙龈混在一起，咸腥得发苦。左眼已经睁不开了，眼皮肿得像塞了颗核桃。他想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上直打滑——掌心全是蹭破皮渗出来的血。
一双靴子停在他眼前。
埃弗雷弯下腰，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提起来向在场的壮丁展示一圈。洛安半张脸肿得变了形，鼻血糊过嘴唇淌进脖子里，一只眼睛肿成缝，另一只眼睛模糊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将军的笑容依然温和，声音依然洪亮得像发表祝酒词。
“各位勇士——看清楚了。这就是态度不端正的下场。如若有人再犯，下次直接处死！”
数千号人鸦雀无声。风吹过营地的旗杆，旗帜猎猎作响。
埃弗雷松开手。洛安的脑袋无力地垂下去，鼻血滴在泥地上，一点一点洇开。将军则若无其事地返回高台。
待他慷慨激昂的演讲结束，人群散开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个水囊。
“喂，还活着没？”
躺在地上的洛安歪过头。递水的是个看起来比他小个一两岁的少年，一头灰白色的短发支棱得毫无章法，脸倒是长得相当清秀。但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浅得很不寻常，篝火映进去的时候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只猫。
“还、还死不了。”洛安强忍痛楚，艰难坐起身，接过水囊灌了几口，“你谁？”
“我叫伯尼。”少年咧嘴一笑，在洛安旁边蹲了下来，“你是洛安对吧？村民？刚才点名的时候我听到了。”
“被强征的村民。”
“都一样。反正站在这里的，十个有九个是强征的。”伯尼耸耸肩，语气轻松得跟闲聊差不多，“你别往心里去。那老狐狸打你是要杀鸡儆猴。本来军心就不稳，可不得立威。”
“你倒是看得挺透。”
“多活了几天而已。比你早来几天。”伯尼从地上捡了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篝火，“话说回来——你知道咱们这次要去打什么吗？”
“黑龙。”
“嗯。传说数千年前有人把它给封印了。但封印没彻底杀死它，每过百年它就醒一次。黑龙天生就是魔物的统领，不管不顾的话，必然会给王国带来深重的浩劫。所以人族每次都要赶在它完全觉醒之前派兵过去把它干掉。”
“那干掉之后呢？”
“领军的人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世代享福呗。”伯尼歪了歪嘴角，“埃弗雷家族就是靠这个发家的。每次都能刚好在黑暗龙最虚弱的当口赶到，每次都能刚好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靠着屠龙的名头，一代代人加封袭爵，红了好几百年了。”
洛安皱起眉头。“每次都刚好？这运气也太好了。”
“不是运气。”伯尼把树枝扔进火里，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窜，“听说他们家能收到神谕，告诉他们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掉那条龙。”
原来这个世界观还存在着神明吗？
洛安没接话。他总觉得伯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怪，好像他知道什么但不愿透露。但肚子还在疼，脑子也不够用，想不了那么多。
见对方没有搭理自己，伯尼便陪笑道，“我是觉得，再不找个人说说话，可能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这句话微微触动了洛安的内心。
思索一会，想继续聊些什么的时候，他发现伯尼已经躺了下去，好像睡着了。篝火在他脸上晃来晃去，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隐入了暗处。
洛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少年说话的时候语调太稳了，好像他根本不怕。而在这座军营里，不怕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没脑子的疯子，要么是根本不用怕的人。伯尼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种。
但他没来得及深想。浑身都在疼，明天还要去打龙，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他把水囊搁在伯尼旁边，靠着枯树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