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洛安就被一脚踹醒了。
“起来！开拔了！”
还是那个胡子拉碴的名为老吉姆的大叔。洛安捂着还没消肿的左脸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又装错了位置。伯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蹲在旁边用树枝拨弄昨夜篝火的余烬，见他起来，扔过来半块黑面包。
“吃。今天要走很长的路，不吃东西爬到一半就得躺。”
洛安接过面包啃了一口——硬得差点把昨天被打松的那颗牙硌下来。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把面包泡在水里等它软化。
这算是哪门子穿越，刚开始就已经感应到死亡的召唤了，说好的新手保护期呢？
队伍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继续前进。越靠近龙脊火山，空气就越浑浊，硫磺味浓得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煮了一大锅臭鸡蛋。脚下的碎石从灰白变成焦黑，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洛安走在队伍中段，左手攥着那把锈剑，右手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分不清是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报——！”
前方侦察兵连滚带爬地朝埃弗雷将军的方向冲过来，脸色白得像是刚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前面、前面有——”他喘得话都说不连贯，“一眼望不到头的魔物群！牛头怪、哥布林——还、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大家伙——数量少说也有几百！”
队伍里顿时炸开了锅。壮丁们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了。埃弗雷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旧得发黑的皮革笔记，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上面的什么字。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从容。
“慌什么！”他一把将笔记塞进怀里，声音洪亮得像在发表战前动员，“根据记载，黑龙不过能号令一些弱小魔物罢了，都给我冲！”
似乎这个埃弗雷将军也没有料想，这次黑龙召唤的魔物远比祖辈遇到的要强大。
将军的话音刚落，队伍前列已经有几个壮丁崩溃了。大概是亲眼看到了山口那边涌过来的黑色潮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魔物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亮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星海。那几个壮丁扔了武器，惨叫着朝队伍后方疯跑。
埃弗雷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佩剑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他三步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逃兵，一剑从后颈劈了下去。剑刃穿过骨头的闷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逃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扑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埃弗雷没有停。第二个，第三个——他砍完三个逃兵的时间，洛安还没数到十。
将军拎着滴血的剑走回队伍前列，靴底踩在碎石地上留下一串暗色的脚印。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公文，“谁想当逃兵，下场就跟他们一样。只有跟那帮畜生拼命——才有活下去的机会。全军出击！”
几千人朝山脚下涌了过去。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勇猛了，是因为后面没有退路了。跑是死，冲进去说不定还能活。洛安缩在队伍最后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伯尼走在他旁边，步伐依然轻快得不像话，好像面前不是数千魔物而是一片风景不错的野餐地。
“你不怕？”洛安咬牙问。
“怕。”伯尼把玩着手里的短刀，刀尖在指间翻了个花，“但是怕有什么用。你又跑不掉。”
“你就不能说点安慰人的话？”
“行。你看那边那只牛头怪——比别的都大，胸口有道旧伤疤，左眼是瞎的。盯它。打起来的时候它最危险，但也最慢——你只要别站在它正前方就行。”
洛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有一只胸口带疤的独眼牛头怪站在魔物群的最前排，比旁边的同类高了一个头。他在意识到这家伙只扫了一眼就把战场上最危险的个体挑出来了的同时，第一批魔物已经和他们撞在了一起。
这是场完全不对等的厮杀。牛头怪的巨斧一斧子下去能劈断一个壮丁，哥布林像地里的蝗虫一样扑倒一个士兵然后围着啃，巨型狮鹫从半空中扎下来——爪子嵌进人的肩膀拎起来扔向山壁，撞上去的声音闷得让人胃里发酸。
所幸，将军的亲卫队都战斗力格外惊人，他们拼命地斩杀着一头头魔物。
洛安全程缩在队伍最后面，举着一面不知从哪个死人手里捡来的铁盾护住上半身，从盾沿露出半只眼睛盯着战局。偶尔有落单的小魔物从侧面窜过来，他就用锈剑乱挥一通——大部分挥空，少部分擦到魔物的皮，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伯尼站在他左侧两臂远的地方。和洛安比起来，他的画面堪称诡异。那把细长的短刀在他手里像长在身上的第三只胳膊——每一刀都刚刚好捅进魔物的要害。一只哥布林扑过来，刀尖从下巴穿进天灵盖。一只蜥蜴魔物从侧面偷袭，他连头都没转，反手一撩划开了那东西的肚皮。动作小得像是随手打了个哈欠，但刀刀都致命。
“你到底是什么人——”洛安一边用盾牌糊了一只哥布林的脸一边喊。
“先顾好你自己吧！”伯尼头也不回，一刀把面前那只蜥蜴的头钉在了地上。
洛安立刻闭嘴。战场上活命最重要。旁边站着一个战斗力这么离谱的队友是好事，至于他的来历——活着出去以后再想。
战斗从下午持续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火山口的黑烟染黑了半片天空，日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深夜，只有魔物眼睛里那片暗红色的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洛安左臂被划了一道从肩膀拉到手肘的口子，皮肉翻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右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下，膝盖以下全麻了。脸上全是血和泥，左眼皮被血痂糊住了半截。但他还活着。他旁边的魔物尸体堆得比人还高，伯尼在他左边杀出了一道弧形的尸体墙。
然后他看到了老吉姆。
老吉姆倒在两块碎石之间，胸口被一只牛头怪的巨斧劈了个对穿——那道豁口大得能看见后面的石头。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半张，像是死之前还在骂人。
毕竟是好意提醒过自己的人，洛安在心中为他默哀。
默哀结束后，他突然发现伯尼不在他左边了。洛安转了半圈——在几步之外看到了伯尼。灰白头发的少年仰面躺在一块碎石旁边，胸口洇开一大片暗红色，那把狭长的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全是干涸的黑血。他的眼睛半睁着，里面那种茶金色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暗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