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舟抬头，望向黑板右侧贴着的课程表。
周五：上午第一节英语（已死），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语文，第四节自习。下午化学、生物、自习、自由活动。晚上三节晚自习。
一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起身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清醒，刚走到门口，数学课代表宋欣欣就探进半个身子喊他：
“秦柏舟！老班让你跟我去一趟文印室，拿今天的数学习题卷。”
老班下旨，不敢不从。秦柏舟应了一声，跟着宋欣欣往行政楼走。也好，走一走，总比趴在桌上强。
文印室在行政楼二楼，从教学楼过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连廊。两人穿过连廊，推开文印室的门，里面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混在一起。
“老师，高二年段今天的数学习题卷在哪儿呀？”宋欣欣用她惯常的甜甜嗓音问。
文印室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俩一眼，站起身走到身后的打印机旁，抱出一叠厚厚的试卷，放在柜台上：“高二的，数清楚啊，别少了。”
“谢谢老师！”
宋欣欣正要伸手去抱，秦柏舟上前一步，把整叠试卷接了过来。
“我来拿吧，这么大一叠你抱着走回去怪累的。”
宋欣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用肩膀顶了他一下：“哟，秦柏舟还挺会照顾人的嘛。”
秦柏舟没接话，抱着试卷往外走。
刚出文印室，迎面走来三个人。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和一个穿校服的少女——不对，那身校服和他们穿的不一样。白色的水手服，蓝白格子的百褶裙，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际。
秦柏舟愣了一下。
少女也注意到了他们，目光轻轻扫过，嘴角微微上扬，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她跟在大人身后，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秦柏舟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别的什么。
“哇——”宋欣欣压低声音，拽了拽他的袖子，“好漂亮的女生！不过她穿的什么校服啊？石城其他几个高中的校服我都见过，没这样的啊。”
秦柏舟没吭声，抱着试卷往前走，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念头：
这该不会就是老爸说的那个转学生吧？
......
彻野站在教务处门口，轻轻叩响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出一声浑厚的声音：“请进。”
彻野推开门，带着百子和绫乃走进去。
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三张大办公桌并排放着，两张空着——主人大概有事出去了。最里面那张桌上摆着一个金属名牌，上面刻着“教务处主任 李勇国”。桌上堆着几摞试卷，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板上的瓷砖。
一个穿着灰色衬衫、头发稀疏、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前，正盯着电脑屏幕。听到动静，他仰起头，目光越过屏幕看向门口，随即露出笑容。
“你们应该就是和歌一家吧？快进来快进来！”他站起身，热情地招呼，“办公室其他老师有事出去了，你们自己搬椅子坐，别客气。”
彻野和绫乃点了点头，从墙边搬来两张椅子。彻野用日语低声对百子说了几句，又转身替她也搬了一张。百子轻声说“谢谢”，坐了下来。
李勇国拿起保温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口茶水，旋好盖子，将杯子放在一边。平和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绫乃身上，笑容愈发温和。
“这位就是绫乃同学吧？我是教务处主任李勇国，叫我李老师就行。欢迎来到石城一中，路上还顺利吧？”
“感谢老师关心。”彻野替女儿回答道，“路上还算顺利。昨天刚到县城，安顿好就带她来报到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到李勇国面前：“李老师，这是绫乃的入学资料，今天要麻烦您帮忙办理手续了。”
李勇国同样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资料一份份取出来，逐页核对。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绫乃侧过身，轻声在母亲耳边翻译着刚才的对话。百子认真地听着，原本有些紧绷的脸庞渐渐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李勇国放下资料，抬起头，目光在绫乃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资料都没问题。绫乃同学在原来的学校成绩很不错，评分基本是A。”他顿了顿，“不过考虑到两国教育体系的差异，我把她安排在普通班，这点你们没意见吧？”
“没问题的。”彻野说道，“如果直接进尖子班，我怕她跟不上，反倒打击自信。普通班就很好。”
李勇国松了口气，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那行，彻野先生在这张入学登记表上填一下信息。填完后我让后勤老师准备校服和教材。”
彻野接过表格，俯身开始填写。李勇国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赵老师，麻烦来我办公室一趟。樱花国来的转学生到了，你把资料拿去文印室打印一份，尽快啊。”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张老师，帮忙准备两套女生夏季校服和两套秋季校服。尺码？”他转头看向彻野，“您女儿穿多大码？”
“M码就可以。”
“M码。”李勇国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被褥也准备一套。高二的女生宿舍还有床位吧？学生是10班的，最好能和同班同学安排在一起。有的？那太好了，直接送过去就行，对了你安排一个人来我办公室，带新同学去宿舍。”
电话挂断。李勇国放下话筒，脸上带着办妥事情后的轻松。
“好了，都安排妥了。你们一会儿跟着后勤老师去宿舍，把行李整理一下，被褥会直接送到宿舍。弄好后直接来我办公室，我带你们去班里。”
绫乃站起身，朝李勇国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李老师。”
李勇国摆摆手，笑着说：“不用客气，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办公室的门被叩响，走进来一位老师
“李主任，我来了，学生呢？”
“这位就是，带她们去宿舍吧。”
和歌一家跟着老师走出行政楼，往宿舍方向走去。
从行政楼到宿舍要经过一条长长的上坡。坡从校门口开始，左边是行政楼，右边是田径场——是一个标准400米跑道，里面还有足球场，这会儿田径场空荡荡的，没有学生，只能看到几只鸟儿从操场后面的树林里飞出。坡中间有两座巨大的长方形花坛，把路面分成前后两半。绫乃跟着老师往上走，一抬头，就看见坡顶立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伞。
“这坡挺长吧？”老师笑着说，“走习惯了就好。坡顶左转就是教学楼，最前面那栋是高三的，高二的在它后面。右转直走一百多米是食堂。”
他一边走一边指，“这条路边上就是学校的人工湖，看到没？湖心有个亭子，天气好的时候常有学生在那儿休息。”
绫乃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望去。左手边果然有一片水域，面积不小，湖岸种着一排柳树，细长的柳枝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忽然发现，路边的绿化带里种着很多她熟悉的树。
“老师，”她忍不住问，“学校里……有樱花吗？”
“当然有啊！”老师来了兴致，指了指远处，“看到操场后面那片树林了吗？那一整排都是樱花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的一片，可好看了。”
绫乃顺着看过去，操场后面确实有一片林子，枝叶茂密。她开始想象春天樱花盛开的样子——粉色的花瓣飘落，铺满这条她正在走的路。
“不光樱花，”老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学校里还有玉兰、梅花、海棠，甚至还有几棵桑树。春天的时候，一中是全县城最美的地方。”
绫乃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路边的樱花树上。叶子还是绿的，但她已经在心里给它们画上了花。
老师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说：“宿舍就在前面，快到了。”
走过食堂，左转，宿舍楼出现在眼前。
绫乃的宿舍在4栋412室。老师带着他们上楼，在门口停下，指了指门上贴着的成员表。
绫乃凑近，轻声念出来：“宋欣欣，张曼玉，赵雪，俞梓涵，王倩，张涵，梁梦梦……”
七个名字，整整齐齐。最后一格空着，白色的空格像是等着被填满。
她盯着那个空格看了两秒，没说话。
老师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香气从宿舍内飘出，那是独属于女生沐浴乳的香气。他走进去，顺手推开窗户，一股热风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哨声。
“靠门左手边这个下铺，就是你的床位。”老师指了指。
床板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是四套校服——两套夏季，两套秋季，蓝色和白色的布料叠在一起。床下是两个大抽屉，足够塞进绫乃那个粉色行李箱，甚至还有空余。
绫乃走过去，摸了摸那套被褥。布料是新洗过的，有点硬，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阳台在后面。”老师领着他们穿过宿舍，推开阳台门。晾衣杆不高，大概到她胸口的位置，上面还晾着几件衣服，宿舍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洗漱用品统一放外面牙杯架子上，毛巾三折叠挂好。”老师指了指柜子，又回头看向他们，“新校服和新被褥都在这儿了，要老师帮忙整理吗？”
“谢谢老师，”彻野摇摇头，“这点小事我们自己来就行。”
“那行。”老师点点头，“我在外面等着，整理好了带你们回李主任那儿。”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百子已经蹲下来打开行李箱，取出床单和枕套。绫乃接过母亲递来的床单，抖开铺在床上——比樱花国的床单宽一些，边角多出一截。她把多出来的部分折进去，用手掌抚平。
百子在一旁整理被套，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觉得这被套的拉链设计和家里不太一样。绫乃凑过去帮她，两人头挨着头，谁也没说话。
门外传来彻野和老师的交谈声，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恭敬。
床铺整理好了。绫乃拿起那套新校服，展开看了看，然后一件件换上。
一中的夏季校服和华夏其他高中的夏季校服款式差不多——运动衫配运动裤。运动衫是白色的，袖口和衣领镶着好看的蓝边，左胸口绣着石城一中的校徽。衣服下面，胸口微微隆起，少女的体态藏在布料之下。运动裤是深蓝色的，裤管两侧各有一条白色线条，一直延伸到脚踝。
换好衣服，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那根淡蓝色的缎带和一面小镜子，把散开的长发扎成一束干净利落的高马尾。
她走到宿舍门外的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中国校服的女孩，和校园里其他女生没什么不同——除了头发上那抹淡蓝色。
她想起自己来之前在查过的资料：“华夏的学校没有更衣室，所以都用运动服当校服。”
原来是真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
百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女儿，笑了：“绫乃穿这套衣服也好看呢。走吧。”
绫乃点点头，跟着母亲走出门。彻野和老师还在楼道口说话，见她们出来，停下话头。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咱们学校的校服你穿还真合适！都好了？那走吧，李主任还等着呢。”
四个人一起下了楼，往教务处走去。
路上，老师随口说道：“对了，咱们学校是全寄宿制，没有走读生。高一高二两周放一次假，高三一个月放一次假。平时都在学校里。”
彻野和百子对视一眼——这种制度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百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绫乃，眼神里有些担心。
一行人回到教务处。李勇国看到换完校服的绫乃，眼睛一亮：“和歌同学穿我们学校的校服也很漂亮嘛！很适合你！”
绫乃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轻声说：“谢谢李老师。宿舍已经整理好了，可以去班级了。”
“好，我先带你去高二（10）班的班主任杨老师那儿，然后让他带你进教室。”
彻野上前一步：“李老师，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想请问一下，平时家长可以来学校看望孩子吗？”
“每周周日下午是家长探望日，可以来。”李勇国解释道，“平时有什么要带给学生的，放保安室，登记一下就行，保安会联系班主任转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绫乃同学吃不惯食堂，中午可以让妈妈送饭过来，我跟保安打个招呼就行。”
百子松了口气，从包里取出便当盒，递给绫乃：“绫乃，这是今天中午的便当。如果食堂吃不惯，明天妈妈给你送。”
“嗯，谢谢妈妈。”绫乃接过便当，轻声应道。
彻野拍了拍女儿的肩：“绫乃，我和你妈妈先走了。照顾好自己，有问题找李老师和杨老师。”
“好的爸爸，我会的。”
李勇国朝门口走去：“和歌同学，那咱们去教学楼吧。”
绫乃转过身，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悄悄握了握拳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终于要去新班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