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星见市高中，高二B班。
千叶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单手把教室前面的门推开。
另外一只手拿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打折饭团。
昨晚依然睡眠严重不足。
眼皮很沉重，眼角还留着挤出来的泪珠。
一进到教室里，他的脚就悬在了半空中。
没有踩下去。
教室里的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
前面几个平时很吵闹的男生此时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千叶零顺着他们奇怪的目光，转过头来望着教室后面。
准确的说，是看自己座位旁边的。
神宫寺雪奈的课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干净的木质桌面此时已经铺上了许多高清海报。
不是一般的A4打印纸。
就是带有高光覆膜，色彩鲜艳的专业相纸。
海报的画面非常统一。
全都是昨天在商业街，星轨·琉璃一脚将十米高的变异暗兽踢飞的特写镜头。
不同的角度。
不同的灯光效果。
还有一张很低角度仰拍的绝版照片。
这张照片把琉璃凌空飞踢的动作拍得非常清楚。
连粉色裙摆边缘那圈繁复的蕾丝花边，以及纯白长筒袜上的褶皱，都拍得一清二楚。
千叶零拿着饭团的手指突然一抖。
打折饭团差一点就掉到地上了。
脚趾在运动鞋里面无法控制的紧紧抓住了鞋底。
后背的汗毛立刻就竖了起来。
这张照片是谁拍摄的。
再往上面偏三厘米的话，打底的安全裤就会被拍进去了。
遇到危机不先想着逃跑，而是在碎玻璃堆里找一个角度拍照，他们不怕死吗？
雪奈根本就没有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她双手扶着讲台，站在教室最前面。
腰板挺得非常直。
平时的单马尾今天整理得非常整齐，没有一点凌乱。
她环顾四周之后，表情非常认真，好像是在给同学们做年度战略报告一样。
“各位同学。”
雪奈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响。
“今天，是星见市高中历史上值得铭记的一天。”
她从讲台下面拿出了大约半米长的横幅，双手捧着两端，“唰”的一下把横幅打开。
上面用加粗的粉红色荧光字体写了一行大字。
千叶零的目光落在了横幅上。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跳动起来。
“我宣布。”
雪奈扬起下巴，用一种非常直接，充满激情并且带有几分骄傲的语气说。
“【星轨·琉璃官方后援会，星见市第一分会】，今天正式成立！！！”
过了几秒钟之后，前面的一个男生才举起了手。
“那个……班长，学校好像不允许私自成立这种与学习无关的社团……”
“这是信仰。”
雪奈冷冰冰的看着他。
“对策局都在依靠琉璃前辈来拯救这座城市，我们作为被保护的平民，提供一点精神上的支持，难道还需要学校批准吗？”
男生被怼得无言以对，只好把手缩了回去。
千叶零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面部肌肉的抽搐，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贴着墙边，低头，像往常一样悄悄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补觉。
不理睬这个疯女人的话，过几天她自己觉得没意思了就会安静下来。
刚到第三排。
雪奈在讲台上突然转过头来。
准确的锁定正在猫腰逃跑的目标。
“千叶零。”
她的话直接传了过来。
千叶零停了下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干嘛。我没有钱交会费。”
他抬起头来，保持原来的样子，没有一点精神。
雪奈根本不想跟他多说。
她从讲台上跳下来。
几步就跑到千叶零的面前了。
一把抓住他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子，把他拉到教室后排的“海报展览区”。
“放手放手，衣服要破了。”
千叶零被她拖到课桌前。
雪奈松开手之后，又从课桌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张粉红色的A4纸。
毫不客气的直接拍在千叶零的脸上。
纸张有一种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墨水的味道。
千叶零被拍得向后仰了一下。
把脸上的纸拿下来之后，低头看了看。
最上面写着：【星轨·琉璃后援会入会申请表（誓死追随版）】。
下面有很多关于会规的条文，有三十多条。
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早晚必须对着前辈的照片默念三遍感谢，绝对不允许在网络上讨论前辈的身高体重，遇到诋毁前辈的言论必须反击到底。
“把字签了。”
雪奈将一支粉红色的圆珠笔塞给了他。
语气不容置疑。
千叶零手里拿着笔。
“你让我加这个？”
他指着申请表，声音不由自主的上升了一些。
“为什么是我？”
“为了洗涤你咸鱼的灵魂。”
雪奈双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作为我的同桌，你天天就在这睡觉打游戏，真是浪费时间。”
她指了指桌上那张清楚的裙底仰拍图。
“看看前辈这充满力量和美感的姿态。你就不觉得羞愧吗？你难道就不想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吗？”
千叶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蕾丝花边又让他眼睛一疼。
他当然觉得羞愧。
他现在非常羞愧，恨不得马上找一个电钻，在教学楼的地面上打一个洞钻进去。
穿裙子跑过去打怪兽就算了。
还要被同班同学放大成海报摆在课桌上公开处刑。
这破世界到底能蹦好了？
“我不想。”
千叶零把笔扔到了桌子上。
“我这个人没有大的志向，社会需要不需要我，我都不在乎。”
他将打折的饭团放在自己的课桌上面。
“而且我今天要打游戏，没有时间参加你们所谓的后援会。”
把椅子拉开之后，就准备直接趴下装死。
“你确定不签？”
雪奈不生气，反而冷笑了一声。
她慢慢的走到千叶零的座位旁边。
手指在课桌边轻敲了两下。
“那么我就只能告诉地中海班主任，你上课的时候睡觉。”
稍作停顿之后，她的语气就变得非常具有威胁性。
“还在桌斗的最里面，藏着一台红蓝手柄的Switch主机。”
千叶零趴在桌子上，身体突然就僵住了。
“你连里面的游戏卡带都不拔。”
雪奈俯身靠近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塞尔达传说》，《任天堂大乱斗》，还有你趁着打折买的，封面全是泳装美少女的恋爱模拟游戏。”
千叶零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回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桌斗里面那台主机是他用来打发无聊的物理课的唯一的精神寄托。
那张恋爱游戏卡带也是昨天他偷偷塞进去的，包装盒也没有留下。
这疯女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这是敲诈。”
千叶零咬着后槽牙，低声回击。
“不，这是对堕落灵魂的一种拯救。”
雪奈将粉红色的申请表又推到了他的面前。
“签了这张表之后就成为了001号会员。你的秘密，我会替你保密的。”
她指了指右下角的签名栏。
“否则下节物理课，地中海就会亲自来查你桌斗的情况。”
千叶零的拳头在课桌下握了又松。
他看着申请表。
再看看雪奈那副要吃定他的样子。
如果主机被没收，他这学期的日常就彻底宣告终结。
可是签下这个表……
也就是说，他要白纸黑字的宣誓，以后永远都崇拜穿裙子的自己。
荒谬。
这简直是人类历史上最荒谬的条款。
对策局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在他的档案上绝对会加上“严重自恋癖”这样的社死标签。
“快点。”
雪奈把圆珠笔的笔帽按得咔咔作响。
“离早读还有两分钟。”
千叶零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圆珠笔。
笔尖重重的戳在粉红色的纸上。
签自己的名字，又不是没有签过。
就当是签外卖回执单。
他手抖了一下，在签名处写了“千叶零”三个字。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屈辱与绝望。
“非常好。”
雪奈把申请表拿过来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从制服口袋中取出一张塑封的小卡片，就像变魔术一样。
卡片的背景还是琉璃挥剑的背影。
正面用烫金字体印着：【星轨·琉璃后援会 星见分会 001号会员】。
她拿着卡片，郑重其事的递给了千叶零。
“拿着它，放在你的钱包里面最显眼的地方。”
雪奈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微光。
“只要你心中一直想着前辈们的荣耀，即使是废物也能够沾上一点强者气息。”
千叶零伸手接过卡片。
卡片边缘的塑封还有点扎手。
他机械的掏出自己干瘪的钱包，把这张羞耻到了极点的会员卡塞了进去。
然后把钱包丢到桌斗里面最里面的地方。
他不想再说了。
只想把头埋在胳膊里，再也不想起来了。
“对了。”
雪奈又靠近了一些。
“今天晚上放学之后不要马上离开，你是001号会员，你要留下来帮我把海报贴到学校社团公告栏上。”
她拍了拍桌子上的一叠高清相片。
“要用上等的双面胶，防止边角翘起，明白了吗？”
千叶零把脸埋在手臂里面。
没有回应。
他已经变成了一条死掉的咸鱼了。
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就在他准备通过强制睡眠以逃避这一切的时候。
窗外的灯光忽然就暗了下来。
非常突然。
好像有人一掌把天空的电闸关掉了。
上一秒还是明亮的晨光。
此时整个教室都是一片昏暗。
千叶零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朝走廊那边的窗户处看去。
狂风突然间就呼啸起来。
把半开的玻璃窗吹得“砰砰”作响，撞到窗框上发出刺耳的，随时都有可能碎裂的声音。
天空中乌云滚滚，仿佛被泼洒出的墨汁一样沉重的向人们压来。
将星见市上空的阳光全部遮住。
“为什么天空会突然变黑呢？”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
教室里的学生都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哗——”
还没有来得及有人做出反应。
一场暴烈的倾盆大雨，瞬间砸向地面。
豆大的雨点像子弹一样密集的打在教学楼的玻璃上。
水汽从窗户的缝隙中渗入到教室里，里面有一股很浓的，压抑的泥土气息。
操场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过脚踝。
全世界一下子陷入到了狂风暴雨般的泥潭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