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周六。
十点半。
初秋的阳光从银杏树间照射到地面。
光亮不是很大，还有种温暖的感觉。
千叶零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卫衣有些起球了，双手插在裤兜里。
下身穿了一条黑色宽松的运动裤。
他戴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在商业街的人行道上。
眼皮虽然还是一部分下垂着，但是走路的速度比平时上学的时候要快很多。
昨天晚上他熬到凌晨三点钟才把《幻影战记：重制版》隐藏剧情全部打通。
三十个G的补丁可不是白给的。
体验很好。
今天出门的主要目的是想出来玩城淘一些二手的经典老盘子，顺便给脑子打打转。
不用去考虑对策局的事情，也不要去见拿着海报强迫他加入社团的同桌。
这是男高中生们的一个平常的周末。
街道的对面。
神宫寺雪奈从街角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印有超市打折标识的塑料袋。
装特价酱油的袋子在那儿。
她穿的衣服并不是那种使人觉得僵硬的校服。
换了一条米色长袖针织连衣裙。
裙子的下摆只露出到膝盖，脚上的鞋子是咖色的短靴。
平时的单马尾还是扎在脑后，但是用了一根带蕾丝边的发圈固定着。
整个人都非常清新，完全是典型的邻家女孩。
“非要大清早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买酱油。”
雪奈小声嘟囔了一句。
换了个手提塑料袋。
路过电玩城门口。
娃娃机旁边扭蛋区传来了一个很沙哑的声音，而且声音里还带着一种很懒散，理直气壮的感觉。
“喂，小鬼。讲道理可以吗？”
雪奈停了下来。
转过头来。
千叶零弯下腰，左手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五百日元纸币。
对面站着一个背着书包，胖乎乎的小学生。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为了一个只剩下最后一件的绝版游戏手办盲盒而互相瞪着对方。
雪奈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马上向旁边一家服装店的广告牌后面移动了半步。
身体紧贴在玻璃橱窗上。
这货。
穿得像个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无业游民就算了。
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在电玩城门口，为了一个塑料玩具就和小学生吵架？
丢人。
太丢人了。
雪奈用空着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装作不认识这个人。
但是电玩城门口的争吵声依然没有停止。
而且声音很大。
“上面的灰尘比你的书包上的还要多。”
千叶零将五百日元纸币向前递去，几乎要碰到小学生鼻子了。
“把【深渊骑士】绝版手办给我。五百日元可以买十包薯片了。薯片不比塑料块香吗？”
胖乎乎的小学生把那个手办盒子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毫不退让的瞪回去。
“不可以，我是第一个看到的！”
小学生看了一眼千叶零手里的钱，满脸不屑。
“而且大叔，你这五百块钱太破了，拿去自动贩卖机都会被吐出来。”
“大叔？！？！”
千叶零的声音直接提高到了八度。
他站直了身体，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才高二！我连胡子都不用每天刮，你叫我大叔？”
他把钱放回卫衣口袋里，双手交叉在胸前。
“行，不谈钱。那我们来谈谈对游戏的信仰。”
小学生被他突然变得很认真的语气给吓了一跳。
“什么信仰？”
千叶零俯视着他。
死鱼眼里面透出的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形成的锐利。
“你玩过【深渊骑士】原版吗？”
“没有，没有……我只有试玩版……”小学生咽了口唾沫。
“试玩版？”
千叶零冷哼一声，摇摇头。
“那么你知道主角在第三关遇到深渊领主的时候，必须在零点二秒之内做好准确的格挡才能开启特殊剧情吗？”
“你知道获得全收集白金奖杯需要连续肝上两百个小时，并且在无伤的情况下通关隐藏地牢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
语气极具压迫感。
“你对这些一无所知。你不知道这个游戏有多硬核。”
小学生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半步。
抱着盒子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将手办买回来之后，最多也就是放在书桌上，和橡皮，铅笔屑一起堆在桌子上。”
千叶零伸出手指，在盒子上点了点。
“而我，有这款游戏的白金奖杯。”
“我闭上眼睛都能背出里面每一个NPC的台词。”
“把它交给我的话，这是老玩家对新玩家的指导和传承。这不是抢夺，而是物归原主。”
他说完这些没有逻辑的胡话之后，伸出手来，把右手摊开。
“了解了没有？小鬼。”
小学生被这些连珠炮似的专业术语搞的很迷茫。
他看着千叶零那副不容置疑的高手模样。
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盒子。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配拥有这个高级玩意。
“那……那好吧。”
小学生不情不愿的把盒子放在千叶零的手上。
“但是你要给我买十包薯片。”
“成交。”
千叶零将盲盒抓在手中，动作很快，可以看见残影。
他麻利的掏出皱巴巴的五百日元，直接塞进小学生的手里。
“薯片自己去买。记得挑番茄味的。”
小学生拿着钱，一步三回头的往便利店走去。
千叶零没有动。
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手办盲盒。
眼皮还是耷拉着。
但是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小样，和我斗。”
他满意的拍了拍盒子上的灰尘。
广告牌后面。
神宫寺雪奈对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起来。
为了一个塑料小人。
连尊严都不在乎了。
不仅跟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讨价还价，居然还用那种打仗一样的语气，去吹嘘自己打游戏的战绩。
做着最丢人的事情。
但是刚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加上平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时那双死鱼眼。
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和好笑。
这和班里那个被自己骂过之后就趴在桌子上装死的废物，完全是两副面孔。
也是一个真实，活生生的千叶零。
“噗嗤——”
雪奈终于忍不住了。
笑声从手指缝中漏了出来。
她马上用手捂住嘴巴，但是肩膀抖的更厉害了。
平时装出来的高冷，严肃，在此时完全崩溃了。
清脆的笑声在不怎么嘈杂的街道上非常清楚。
千叶零拍打灰尘的动作也停止了。
他手里拿着手办盲盒，然后转过头去。
目光越过两米宽的人行道之后，就直接锁定在了广告牌旁边捂着嘴笑个不停的雪奈身上。
四目相对。
千叶零的目光停留在她穿的米色针织连衣裙上一秒钟左右。
没有穿制服。
也不是每天都要强迫他签入会申请表，显得很咄咄逼人。
雪奈站在阳光下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生动。
千叶零手里拿着的盒子突然就僵住了。
脚趾在运动鞋里面抓了一下。
尴尬。
很尴尬。
大周末的时候，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骗一个小学生的玩具，结果被同桌给发现了。
这比对策局的人盯着还要社死一百倍。
他马上把拿着手办的手藏到了身后。
把平时总是驼背的腰背挺直。
右手握拳，放在嘴边用力的咳嗽了两下。
“咳咳。”
他板着脸，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你在这干什么。”
他率先发问。
“我刚刚是在教导未成年人正确的游戏价值观。”
他强行挽尊，语气十分生硬。
“现在的年轻人花钱没有计划，需要我们这些成年人来指导……不，成熟的学长来指导。”
雪奈把捂着嘴的手放下。
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她手里拿着装酱油的塑料袋，从广告牌后面走出来。
挑了挑眉毛。
“是吗？”
她说话的时候带有一种调侃的语气。
“用一张破的连贩卖机都不收的五百日元，指引未成年人把手办交给你？千叶同学的教导方式还真是特别呢。”
千叶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等价交换。”
他嘴硬到底。
“你懂什么，这个盲盒中隐藏款出现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我这是替他承担起没有抽到隐藏款的风险。”
雪奈看着他这样子，死鸭子嘴硬。
不像在教室里一样动不动就发火。
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向前迈出一步之后，正要开口继续嘲讽他两句的时候。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珠从空中坠落下来。
准确无误的打在了千叶零高挺的鼻尖上。
水滴扩散。
千叶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抬起头来。
刚才还很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一大块乌云。
光线瞬间变暗。
“啪嗒。啪嗒。啪嗒。”
雨点打在地砖上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初秋的阵雨，真是说来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