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约定的服务时间结束。
艾露站在大门口,对管家鞠了一躬。
"谢谢您的指导。那么我先——"
"等一下。"
身后传来了安洛莉尔的声音。
艾露回头,看见粉发少女站在门厅的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夕阳将那一头粉色长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明天再来。你以后的每天我都去甜心铃兰先预约上了,在我辞退你之前,你每天都要来。听到了吗?"
...这也就是说,大小姐很认可我的服务吧。
艾露微微一愣,随后弯起嘴角,柔柔地笑了,
"…是。明白了,大小姐。明天见。"
银白的碎发随风轻轻飘起,冰蓝色的眼瞳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暖光,弯起的嘴唇有如一弯新月。
安洛莉尔猛地偏过头去。
"走,走吧!磨磨蹭蹭的!"
语气比刚才急躁了好几分。
大小姐的情绪还真是多变呀。
艾露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转身离去。小巧的背影沿着花径越来越远。
安洛莉尔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捂住了脸。
"…什么啊,那种笑容。"
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一旁的老管家假装没有听见,面无表情地关上了大门。
******
回到学院宿舍区后,艾露脱掉了女仆装,换上了居家服。
说起来,就连宿舍都帮忙重新分配到本来没有住客的女寝,真是省了好多事。
她坐在床铺上,摊开甜心铃兰出具的薪资单。
【今日服务评价:A+】
【基础报酬:180金德拉】
【服务品质加成:×1.5】
【实际获得:270金德拉】
270金德拉,是普通打工一天收入的将近十倍。
但距离三千四百万金德拉...。
艾露闭上眼睛,在心里默算着。
三千四百万除以270,大约是125,926天。
也就是大约345年。
"呃呃…"
好吧。任重而道远。
但是——
如果服务品质能继续提升,如果能积累口碑接到更多单子,或者服务更高等级的客户...
"总之,先从明天开始。"
艾露把薪资单小心地收好,放进了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里。
木盒旁边,放着那条紫色的旧缎带,那是莉赛特赠送给她的东西。
她伸手拿起缎带,指腹轻轻摩挲着有些磨毛了的丝面。
莉赛特,你再等等我。
这一次,一定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虽然是用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
虽然变成了女孩子。
虽然现在的艾露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弱小和需要被保护。
但是...
艾露将缎带贴在唇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
那月光和她的发色一模一样。
"…好了,明天也要加油哦,艾露。"
小小的、软软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响起。
******
而在另一间宿舍那边,莉赛特·奥伯丁坐在自己床铺上,揉着酸涩的太阳穴,面前摊着一堆来自债权人的催款函。
紫色的眼瞳暗淡无光。
"…艾尔今天没有来带饭呢。"
她苦笑着摇摇头。
"算了,本来就是我冲他发了脾气…不来也是正常的。"
黑发少女把催款函收起来塞进枕头下面,躺倒在床上。
"三千四百万啊…"
怎么想都看不到出路呢。
"至少不能让艾尔看到我这副样子。"
莉赛特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可是一直在保护他的那个人啊。如果我变得软弱,他该怎么办呢…那个笨蛋。"
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细细的银线落在被子上,和她不知道的某位银发少女的发色一模一样。
******
清晨的阳光透过二楼走廊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将大理石地面染成了蜂蜜色。
艾露跪在走廊尽头,正用柔软的白色棉布仔细地擦拭着。她的银白色侧辫垂落在肩前,发尾随着手臂的动作轻轻摇晃。女仆装的裙摆在身周铺开一小圈,像一朵落在地面上的黑色花瓣。
这已经是她来克里斯塔贝尔府邸服务的第四天了。
每天从早上六点五十分到下午三点,有着整整八个小时的服务时间。
擦拭、整理、料理、插花、清洁。重复又重复的工作,普通人也许会感到枯燥。但对艾露来说,机械的劳作反而是某种冥想。
因为双手忙碌的时候,脑子可以自由地想别的事情。
而她想的,永远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莉赛特。
棉布在雕花纹样间滑动,一寸寸地抹去灰尘。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朋友了。】
那是她们六岁时候的事情。
艾露的手停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瞳微微失焦,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极浅极柔的弧度。
那时候的莉赛特比现在矮好多,黑发扎成两个高高的丸子头。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背带裙,膝盖上贴着两块创可贴,因为和家里的侍从练剑的时候摔了一跤。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用力地握住了蹲在角落里发抖的艾尔维斯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温热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因为…大家不跟我玩…】
【为什么?】
【他们说我长得像女孩子…很恶心。】
小小的莉赛特气鼓鼓地叉着腰,
【哈?那群笨蛋!你明明这么好看!好看有什么不对的!来,跟我走,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朋友了!谁再欺负你我就揍他!】
起初以为,只不过是哪个大小姐一时兴起的见义勇为。
然而从那一天起。
从那一天起,一直,一直。
"…呼。"
艾露轻轻叹了口气,把棉布在清水桶里涮洗干净,拧干,继续工作。
指尖的触感把她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重新感知到现实中大理石的冰凉和棉布的潮湿。
最近的莉赛特。
不再是阳光下开朗凛然的黑发少女。
训练场角落的长椅上,黑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微微偏过头,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看向自己。
【你不用每天都来等我。】
【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
艾露擦拭的手停住了。
棉布被攥紧了。
"…"
如果。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
如果能让莉赛特重新笑起来的话。
以前那种,张扬的明亮的笑容。
不需要勉强自己维持着"我没事"的表情。
不需要一个人扛着那些催款函和数字。
好想,好想这样传达给她啊。
如果能让她重新露出那种笑容的话...
做什么都可以。
艾露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重新聚焦了光芒。
只要能攒够钱。只要能帮到她。
那么全都不算什么。
"好,继续努力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胆怯都呼出去一样。
少女重新埋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雕花纹样在她的棉布下,一点点恢复了原本的光泽,像是陈年的尘埃从未存在过。
******
二楼西侧长廊的擦拭工作完成后,艾露起身清水桶和棉布收拾好放在服务用的手推车上,接下来是花厅的花瓶换水和重新插花。
她推着手推车沿着走廊走向花厅的方向。
经过主楼梯转角的时候,从那后面走出来了两个人,是两名穿着深灰色传统女仆装的女性。
为首的身材高大,体型丰腴,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六岁上下,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保养得宜,胸前别着的是克里斯塔贝尔家族的正式雇员徽章。
也就是说,她不是外派的临时服务人员,而是这座宅邸的常驻女仆。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瘦高个,金色的长发束成了低马尾,脸型偏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同样佩戴着正式雇员徽章。
两人一前一后地绕过转角,正好与推着手推车的艾露面对面。
"啊。"
栗发女仆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但那笑意完全没有抵达眼底。
"你就是'甜心铃兰'派来的那个吧?"
艾露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推车的把手,
"…是的。您好,我是..."
"'雪铃'对吧,我知道。我是玛格丽特,克里斯塔贝尔家的侍女长。这位是菲奥娜,同样是侍女。"
她比艾露高了将近两个头,这种身高差使得她完全以一种俯视的姿态注视着银发少女。
呜...还有老资历?!
艾露的光芒完全被玛格丽特宽大的身体挡住,全身落在了阴影之中。
"我们可是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多哦?小姐的起居饮食,全都由我们负责。"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艾露微微低头。
玛格丽特笑着拍了拍艾露的肩膀,力度说轻不轻,
"哎呀,不用这么紧张嘛。我们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毕竟你都来第四天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说上话呢。"
金发的菲奥娜从玛格丽特身后探出头来,
"真的好小只。你几岁啊?看起来像十四五岁的样子。"
"十、十七了…"
"十七?!比看起来大嘛。"
菲奥娜夸张地捂住嘴巴,
"不过话说回来,十七岁就出来做高级家政服务了?这行可不是小孩子玩得起的哦。"
"没有,我只是..."
"好了好了,菲奥娜,别欺负人家新人了。话说回来,'雪铃'小姐,你知道小姐为什么一直从外面找人来吗?"
"…?"
这个问题让艾露一愣。
说实话她确实好奇过这件事。
克里斯塔贝尔家明明已经有了专门的仆从团队,为什么还要额外从"甜心铃兰"这种外部服务机构聘请临时女仆?
而且还是一个不满意就换下一个,就像是在执着的寻找什么。
"因为小姐她呀,有一种执念。"
"执念…?"
"对。怎么说呢。小姐嘛,你也看到了,她是那种什么都要最好的人。衣服要最好的裁缝,首饰要最好的工匠,马车要最好的匠师。在每个方面都追求最华丽、最能彰显她克里斯塔贝尔家族身份的顶级配置。包括...女仆。"
"女仆?"
"小姐一直在从王都最顶级的家政服务商那里寻找,但是之前来的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不是长得不够出众,就是能力不达标,要么就是态度让她不爽。"
"…原来如此。"
艾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安洛莉尔那种对服务细节近乎偏执的要求不仅仅是挑剔。
宫廷餐桌礼仪什么的,都是由此而生。
是一种【我要最好的】的坚持。
是一种…骄傲。
"不过呢。"
玛格丽特的笑容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质。
原本那种八卦的热切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棱角的情绪。
"你已经来了四天了,对吧?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是的。"
"所以我不得不~稍微~好奇一下了呢。你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到底是怎么让小姐留下你的?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
那语气里的刺太过直白了。
即便是社交能力约等于零的艾露也听出来了,这两个人并不是来【打招呼】的。
"我,我只是认真做好了分内的工作…"
"哦,是吗。那真是太厉害了呢。一个十七岁的临时工,比我们这些老员工还受小姐青睐,看来我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啊。"
菲奥娜在旁边附和般地轻笑了一声。
说完,她偏头给菲奥娜使了个眼色。
两人并肩从艾露身边走过,步伐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留下艾露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推车把手,指节发白。
"…"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那种熟悉的,面对恶意时全身僵硬说不出话的感觉。
在学院的走廊上被围堵时是这样。
在教室角落里被嘲笑时也是这样。
明明有好多话想说。
"我没有要抢任何人的位置。"
"我只是想认真工作。"
"请不要用这种态度对待我。"
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社交能力为零的弊端,在这种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没关系。"
她深呼吸了几次,松开攥紧的手指。
"没关系的。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不用管她们。做好工作,拿到报酬,帮莉赛特还债。"
对。
就是这么简单。
不要想别的。
她重新推起手推车,向花厅的方向走去。